第9章 那条小路,通往天堂

他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双臂里,肩膀,剧烈地、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今夜无眠。

回到那间还残留着淡淡血腥味的观察所,没有人能睡得着。二百多个年轻的生命,就以那样的方式,从他们眼前“走”过。那山间小路上滴下的、融入泥土的鲜血,那担架上随着晃动而摆动的、冰冷的裸足,像一道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用滚烫的烙铁,深深地烙在了每个人的记忆深处。

方俊打开了那本蓝色塑料封面的日记本。

在摇曳的、豆大的烛光下,他用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写下了当天的日记。他没有记述战况,也没有分析战术得失。此刻,他只想为那些逝去的、年轻的英魂,也为自己那颗被彻底击碎后、又必须强行粘合起来的心,写下一点什么。

二月十七日,雨夜。

今天,我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战争的脸。

它不是冲锋号,不是军旗,更不是挂在胸前的功勋章。它的脸,写满了破碎、冰冷和无言的悲怆。

当第一批担架从我身边经过时,我看到了它麻木的眼神;当第二批担架经过时,我闻到了它浓烈的血腥;当最后一批担架经过时,我触摸到了它冰冷的、沾满泥浆的脚趾。

我一直在寻找那个叫陈默的上海老乡。我不知道,他是在那些被搀扶的队伍里,还是在那些被抬着的人群中。我甚至感到一丝庆幸——幸好,那些牺牲的兄弟,都是脸朝下趴着的。这让我,还能保留一丝他或许还活着的、自欺欺人的幻想。

可我知道,这只是幻想。

在这条血染的山路上,每一个牺牲的战士,都是陈默。他们都是某个母亲日夜牵挂的儿子,是某个姑娘在梦里呼唤的爱人,是某个孩子嗷嗷待哺的父亲。他们都有名字,会笑,会哭,会想家。

可现在,他们都成了一具具冰冷的、需要我们用新挖的台阶,才能送回家的遗体。

我曾经在书里读《谁是最可爱的人》,为那些英雄的壮举而热泪盈眶。可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明白,“可爱”这两个字,有多么的沉重。

它可爱在,一个年轻的生命,为了另一个素未谋面的生命,可以坦然地、义无反顾地走向死亡。

它可爱在,那双赤裸的、本该奔跑在故乡田埂上的脚,最终,踏在了这片异国的、滚烫的红土地上,并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今夜的风好凉,雨好大。我总觉得,那不是风雨,是他们的灵魂,还不愿离去。他们在问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

“兄弟,我们的牺牲,值得吗?”

值得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我的生命,再也不仅仅属于我自己了。

我这条命,是施斌班长推出来的,是老马他们用身体挡出来的,是这二百多个兄弟,用他们再也无法归家的脚步,为我们铺出来的。

我没有资格去悲伤,更没有资格去沉沦。

我要把他们的脸,都刻进我的脑子里。我要把他们的名字,都变成我心脏跳动的声音。我要背着他们的期望,去迎接下一次冲锋;我要带着他们的眼睛,去看一个没有战争、和平安宁的祖国。

是的,值得。

只要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没有忘记他们,没有辜负他们的牺牲。

那么,就一定值得。

安息吧,我最可爱的战友们。

剩下的路,我们替你们走。

写完最后一个字,一滴滚烫的泪水,从他的眼眶滑落,重重地滴在了“安息吧”三个字上,迅速地洇开了一片模糊的、如同弹痕般的墨迹。

这一夜,在南疆阴冷的雨水中,在二百多位战友英魂的注视下,方俊,这个曾经还带着一丝天真和个人英雄主义幻想的年轻士兵,真正地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