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躬尽瘁之后呢?”费祎看着他,“丞相在时,有赵云、魏延、马岱这些老将,有杨仪、蒋琬这些文臣,更有先帝留下的百战精兵。如今呢?赵云将军早已过世,魏延将军……不说也罢,马岱去了南中,文臣里,董允身子不好,蒋琬将军又常卧病。伯约,你告诉我,这仗怎么打?”
姜维的脸涨得通红:“大将军是说,我们该放弃先帝的遗愿?”
“我不是要放弃。”费祎叹了口气,“我是说,得等。等国库充盈了,等新兵练出来了,等朝中上下一条心了,再打。当年高祖困于汉中,等了四年才出陈仓,我们为什么不能等?”
“等?等得起吗?”姜维猛地站起来,剑鞘在案几上撞出一声脆响,“曹魏那边,司马懿虽死,可司马师、司马昭都不是庸才,他们在关中屯了十万兵,再等下去,他们的城墙都要修到南郑来了!”
费祎也站起身,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撞,像两柄出鞘的剑。驿馆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鸣,那些清脆的声音,反倒衬得这沉默格外沉重。
“伯约,”费祎的声音放缓了些,“你还记得丞相最后一次北伐吗?那时丞相身体已经不行了,却还是坚持出兵,为什么?”
姜维愣住了。
“因为他怕啊。”费祎轻声说,“他怕自己走了,没人能镇住场面,怕我们这些人争权夺利,把蜀汉这点家底败光。他想在死前再拼一把,哪怕不能成功,也想给我们留条路。”
姜维的手紧紧攥着剑柄,指节发白。他想起建兴六年,自己刚归降蜀汉时,丞相握着他的手说:“伯约忠勤时事,思虑精密,当继承我志,兴复汉室。”那时他觉得,只要照着丞相的路走,总有成功的一天。可现在,费祎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他心里发寒。
“我……”姜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李福闯了进来,脸色惨白:“大将军,不好了!成都来的快马说,董允大人……薨了!”
费祎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溅在他的朝服上,像一摊深色的血迹。他忽然想起董允上次在朝堂上咳嗽的样子,那时董允还笑着说:“文伟,我这身子,怕是陪不了你多久了。以后朝中的事,要多靠你了。”
那时他只当是玩笑话,如今想来,竟是谶语。
姜维看着费祎瞬间失了血色的脸,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一直觉得费祎保守,觉得费祎挡着他北伐的路,可此刻看着这个年近五十的男人,背微微佝偻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似的,他忽然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董允大人……”费祎喃喃自语,声音发颤,“他还不到五十啊……”
李福还在说着什么,说董允临终前还念叨着要防着黄皓,说陛下已经下旨让陈祗接任侍中。可费祎听不进去了,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董允走了,那个能在陛下面前直言进谏的人走了。陈祗呢?他想起陈祗的样子,总是笑眯眯的,见了谁都客客气气,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深不见底。
“伯约,”费祎忽然抓住姜维的手臂,他的手很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董允走了,以后……以后成都那边,怕是要出事了。”
姜维看着他眼里的恐惧,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神色。在他印象里,费祎总是从容的,哪怕是魏延、杨仪闹得最凶的时候,他也能笑着化解。可现在,这个男人像个迷路的孩子,眼里满是茫然。
“大将军,”姜维的声音也有些发紧,“要不……我跟你回成都一趟?”
费祎摇了摇头,松开手,慢慢走到窗边。阳光正好,照在汉寿城的城墙上,镀上一层金边。可他觉得,那阳光一点也不暖,反而像刀子,割得人眼睛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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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去了。”他轻声说,“这里的兵要安抚,南中的张嶷还等着人,姜维,你……你得留下。”
姜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忽然明白,费祎不是保守,是太累了。像一头拉磨的驴,被蒙着眼,一圈圈地转,前面是看不到头的路,后面是越来越沉的磨盘。
那天下午,费祎让李福备了祭品,在驿馆里对着成都的方向祭拜董允。他没哭,只是默默地烧着纸钱,火苗舔着那些黄色的纸片,像一群跳跃的蝴蝶。
“文伟,”姜维站在他身后,“董允大人走了,我们更该……”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喧哗声打断了。一个士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喊着:“大将军!魏将军的旧部……周平他们,在营里哗变了!”
费祎猛地转过身,脸色比纸还白。
周平……那个左脸带疤的汉子。他想起昨天周平那双充满不甘的眼睛,忽然觉得一阵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