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父见他迟迟不表态,深吸一口气,有气无力地坐下,朝他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孩子,你走吧。”
说完,他猛地闭了闭眼,强压下即将滑落的泪水,双手往膝盖上一拍站起身,背着手掀开门帘进了里屋。
门帘晃动的瞬间,两颗晶莹的泪珠终于坠落在地面上,悄无声息地洇进水泥里。
李梅望着父亲消失的背影,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快步上前扶起谢维康,自己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先伸手替他擦去脸颊的泪。
她紧紧拉着他的手,目光聚集在他脸上,连眨眼都舍不得。
她怕这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永远从自己生命里消失,怕从此天各一方,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最终,她将所有的牵挂与不舍化作力气,扑进谢维康怀里失声痛哭道:“康康,别丢下我!你答应过要照顾我一辈子的,别抛弃我好不好?”
谢维康沉默着流泪,掌心轻轻抚过她的秀发。
片刻后,他轻轻将她推开,眼神坚定如铁,承诺道:“梅子姐姐,我对你的心意苍天可鉴,这辈子,我谢维康非你不娶,无论你在哪,我都一定会找到你,只是你父亲提的条件,我没办法马上答复,我得和我父母商量,请给我三天,就三天,三天后我必给你答复。”
李梅望着他清亮而坚定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维康掰开她圈在自己腰上的手,转身要走,手腕却被再次攥住,李梅从身后抱住他的腰,脸颊紧紧贴在他的后背,温热的泪水渗进他的衣料。
她怕,她真的害怕,她怕他跨出这道门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谢维康脚步一顿,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回眸一笑,轻声安慰道:“梅子姐姐,等着我。”
李梅破涕为笑,挂着泪珠的笑容在春日里格外动人。
谢维康再次轻轻掰开她的手,挤开门口围观的人群,骑上自行车朝家具厂的方向疾驰而去。
回到家具厂,工友们要么在看电视,要么在打麻将,要么外出遛弯,反正此时寝室里空无一人。
谢维康靠在寝室的门板上缓了好久才稳住心神,李父提出的两个条件,分明是溺水者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容不得他犹豫。
他爬上自己的上铺,躺在硬板床上反复权衡,思绪乱成一团麻。
“彩礼”二字,对生长在成都客家人聚居的农村二十岁青年而言,是全然陌生的词汇,可“二十万”这个数字,却像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如今月薪八百,不吃不喝要攒二十年,就算加上父母,一家三口节衣缩食也至少得十来年,更何况家里还欠着两万八的外债,这条路,根本就走不通。
剩下的,唯有入赘一条路。
他想到父亲对自己的叮嘱,母亲对自己的期许,几次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可一想到曾辉禄夫妻独居的冷清,就仿佛看见父母孤零零坐在堂屋的模样。他不敢打,他怕听见父亲的斥责,更怕听见母亲哽咽的哭声,纠结与痛苦啃噬着他,整整一夜辗转难眠,连早饭都没吃下一口。
……
翌日一早,车间的机器声准时响起。
谢维康知道自己不能再缺工了,若不是刘洪才夫妻体恤,换了别的老板,早把他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员工辞退了。
他强打精神到车间报到,随后被安排跟车送家具去青岛,负责组装和摆展。
货车清晨十点出发,一路颠簸,抵达青岛时已是下午四点,当天的活计没能赶完,谢维康找了家十块钱一晚的四人间旅店住下,整夜被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和脚臭味包围,李父的条件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更显煎熬。
周二上午忙完活,他马不停蹄赶到火车站,买了最早一班返程的火车票。
回到济南家具厂时,已是深夜,厂区里静得能听见工友们震天的鼾声。
听见动静,曾辉禄披着外衣起身开门,范桂华则径直往厨房去,很快传来碗筷碰撞和炉火燃烧的声响。
谢维康简单洗了把脸,就被范桂华拉进厨房。
昏黄的日光灯下,桌上摆着两菜一汤,还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