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公抹了把脸上的盐粒,没多问就收了帆——这三日他们见的怪事太多,早信了这对男女不是凡人。
喻渊取出罗盘。
青铜指针疯狂旋转,最后颤巍巍指向船底正下方:新医监府的地基。他声音沉得像铅,三年前他们用银液封了地下药脉,说是防医道余孽借地气生药。
现在银液渗进海床,顺着地脉往南洋流。
殷璃没说话。
她解开腰间的布包——那是药篓烧剩的残灰,裹在她最旧的药布里。
她捏起一撮灰,轻轻撒向海面。
灰粒刚触到水面就沉了下去。
可还没到十丈,突然有暗流卷来,将灰粒重新托回水面。
水纹翻涌间,浮起几个扭曲的字迹,像有人用指甲在水面刻出来的:毒在庙,不在水。
是执念。喻渊摸出袖中瓷瓶。
那只曾装过医道精魄的瓶子此刻微微发烫,被封在银液里的药农、被烧书的医者、被活埋的药童...他们的怨气渗进地脉,和银液绞在一起了。
小主,
殷璃闭了闭眼。
她想起前世在医尊殿,有个小药童跪在她脚边哭,说他阿爹被新医监打断了手,因为在田埂种了半株艾草。
她当时摸出颗蜜饯塞给他,说等阿姐治好天下病,就给你阿爹接骨。
可后来她被押上刑场时,那孩子举着的残页上,还沾着半块没吃完的蜜饯。
阿璃?喻渊轻声唤她。
她睁开眼,指尖轻轻点在唇上。
那里有个极浅的疤,是前世被拔舌时留下的——他们说医道者不该多言,可她偏要在血里念《汤液经》的序。
我记起个禁方。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风听,用活人的血引,能化银毒。
喻渊的呼吸顿住。
他握住她点唇的手,触到那道旧疤时,指腹微微发颤:你要...
不是现在。殷璃反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的心跳沉稳有力,像春山的晨钟,先让海把话说完。
她望向漆黑的海面。
水面上的字迹已经淡了,可更深处传来细微的震动,像无数被封在银液里的魂魄,正跟着海语的韵律,重新学怎么说话。
船家裹着旧棉袄过来添灯,火光映得殷璃眼尾发红。
她转头对喻渊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点他熟悉的、破釜沉舟的锐:等它学会了,我再给它送份礼。
说着,她从袖中摸出只空瓷瓶。
瓶颈处有道裂痕,是前世被摔碎后又拼起来的——正是那只装过医道精魄的瓶子。
她将瓶子轻轻放在船板上,指腹抚过裂痕,像在抚过某段被碾碎又重生的岁月。
夜风掀起她的衣角,带起一缕极淡的血腥气。
夜风掀起她的衣角,那缕极淡的血腥气刚散进海雾,殷璃已从袖中取出那只带裂痕的瓷瓶。
指腹抚过瓶身时,裂痕硌得她指尖微痛——这痛觉像根细针,扎破了二十年的时光,让她又想起前世刑场那夜。
监斩官的刀背砸在她唇上时,飞溅的血珠也是这样,落进被踩碎的药瓶残骸里。
阿璃。喻渊的声音裹着海雾漫过来。
他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掌心虚虚护在她腕间,你唇在渗血。
殷璃偏头看他。
月光漫过他眉骨,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像道未愈的旧伤。
她忽然笑了,用没拿瓷瓶的手碰了碰他护着自己的手背:当年在极北冰原,我给雪参续根,它扎破我指尖,血滴进冻土,反而让根须长得更旺。她低头盯着瓷瓶裂痕,原来血不是脏东西,是引子。
话音未落,她对着瓶口轻轻一抿唇。
咸涩的血珠顺着唇纹滚进瓶里,在釉色上晕开朵小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