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林砚望着松子去的方向,连感谢,都学会自己落地了。
乱葬岗的新草绿得扎眼。
阿九蹲在草丛里,铁铲地磕在块硬物上。
他扒开浮土,半块焦黑的石碑露出来,残角上字的笔画还能辨清。
他喊正在烧纸钱的老焚典,这碑...是不是...
老焚典走过来,蹲下身摸了摸碑上的焦痕:五十年前那场火,把医典烧了,把碑也烧了。
你娘说,是有人用命护着这些东西。
阿九没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炭笔,轻轻补全字的残缺部分。
墨迹沿着焦痕爬,字终于完整了,可他又拿起铲子,一下下把字迹刮进风里。
老焚典没拦。
他从竹篮里取出坛新酿,拔开塞子,酒香混着草叶味漫开:你娘临终前说,那姑娘最恨的不是被烧,是被供在神坛上。他把酒坛递给阿九,烧了吧。
阿九接过酒坛,将焦碑投进火盆。
火焰腾起的刹那,灰烬突然打着旋儿飞起来,在半空凝成只蝶,扑棱着翅膀往极北去了。
他望着蝶影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她等的不是名字不朽,是名字...能自由成灰。
火盆里的余烬轻轻颤了颤。
曾被封印在乱葬岗地底的识痛阵,最后一丝微光,随着灰烬散进风里。
极北的老松树在月光下抖得更欢了。
树底下,三岁的小娃歪着脑袋坐在蒲团上。
小主,
他没像往常那样拽松针往嘴里塞,也没哭着要阿奶抱。
小眉毛皱了皱,又慢慢舒展开——他能感觉到,有缕暖融融的气在身体里转,像阿奶熬的热粥,从心口往四肢百骸淌。
松针上的露珠落进他手心。
小娃低头看了看,忽然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风里的光。
树后,白眉老巫医摸着胡须退了半步。
他看见小娃的指尖泛着淡金,像被谁轻轻点了下——可那不是他教的引气诀,也不是松树的荫护。
老巫医眯起眼。
他听见风里飘着句若有若无的笑,像极了当年那个蹲在药庐门槛上擦手的声音:我好了。
而在更北的地方,晨雾正漫过雪山。
有片光尘停在雪尖上,望着人间的灯火,轻轻叹了口气——不是叹息,是笑。
极北松涛在子夜突然弱了半分。
老巫医的草鞋尖刚蹭过松根,就听见树后传来清浅的吐纳声——像山涧冰泉漫过鹅卵石,不疾不徐,竟比他教了三年的引气诀还熨帖。
他佝偻着背绕过去,月光正漫过蒲团。
三岁小娃盘腿坐着,原先总攥着松针的小手摊在膝头,腕间那圈被松脂染黄的布带随着呼吸起伏。
最奇的是他周身,若有若无的青雾正顺着脊骨往上爬,在头顶三寸处凝成个极小的漩涡,像朵未开的莲。
老巫医的枯指按在自己腕间。
他能感觉到,小娃的呼吸声正往他血脉里钻,和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竟比他当年用百年松灵引气时还要合拍。小祖宗...他喉结动了动,蹲下来时膝盖发出脆响,你...你这是自个儿在调内息?
小娃忽然睁开眼。
瞳仁里映着松针筛落的月光,亮晶晶的:树说,我该试试。
老巫医的手猛地抖了抖。
他转身去摸松树——这棵他守了七十年的老松,树心处曾藏着殷璃留下的生息,从前他引气时,松灵会顺着指缝往小娃体内钻,此刻却只剩最本真的木气,温温的,像晒过日头的棉被。树...不送灵了?他哑着声问。
小娃歪头笑,伸手戳了戳老巫医的手背:树说它是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