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稻穗擦过牛背的沙沙声,是溪水流过石滩的叮咚声,是孩童数星子的呢喃声。
他忽然明白阿爷临终前说的话:当风都不提她名字那天,她才算真正活过。
阿爹你听。他拽了拽父亲的衣袖,连风,都不再替她喊了。
风继续往北吹,掠过极北的白桦林时,裹着片带着晨露的草叶。
林边的草窠里,有个穿鹿皮小袄的小儿正蜷着睡。
老巫医蹲在三步外,枯瘦的手指按在泥地上——他看见,小儿周身的气流正顺着某种韵律流转,自然成环,像...像当年殷璃运功时,天地间自发涌起的律动。
老巫医的手微微发抖,他摸向腰间的兽骨铃,最终却只是轻轻放下。
风掀起他的白发,他望着熟睡的小儿,忽然想起南境晒谷场的新芽、北境陶罐里的残卷、乱葬岗消散的纸鸢。
有些故事,该交给风来写了。
农妇的竹匾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被自己踢翻的筐沿绊得踉跄,后颈的麦芒蹭得通红,正攥着衣角偷瞄农妇——那是镇东头王婶,最会在晒谷场揪着娃耳朵骂野猴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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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儿王婶没骂人,她蹲下身时,沾着紫花汁的手指悬在断经草旁系上方半寸,像被什么烫着似的抖了抖。
这草...她喉结动了动,抬头看向哑女。
三十年前那个总扒着药柜的小哑巴,如今鬓角染了霜,正弯腰替小丫头理歪了的发辫。婶子,哑女的声音浸着晒谷场的暖意,您闻闻。
王婶凑近些。
草叶上的晨露碎成星子,溢出的不是寻常药草的苦辛,倒像山涧里新抽的竹芽,混着点甜丝丝的清气。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自家娃出疹子,哑女给的草汁敷上就消了红,当时只当是哑女得传殷医仙的本事,可现在...
晒谷场另一头传来唤声。
王婶的小儿子举着个歪歪扭扭的草环跑过来,草环上缠着的正是这种紫花。我和阿姐编的,说是能治咳——话没说完就被王婶捂住嘴。
她望着草环上的花,忽然想起三天前镇西头赵阿婆咳血,她送来的断经草旁系煎药,赵阿婆喝了半盏就说胸口松快得像被春风吹过。
哑女弯腰拾起滚到脚边的草,指尖刚触到叶尖,就见草茎上的晨露坠地,在青石板上溅出个极小的水痕。
水痕里浮起些微的光,像有人往里面撒了把星子。
她突然想起二十年前,殷璃站在老槐树下焚典时,火盆里飘起的纸灰也是这样的光,落进她手心时,还带着点温热的药香。
阿娘你看!小丫头突然拽王婶的衣角,手指指向晒谷场东边。
不知何时起了风,卷着那几株滚出来的断经草旁系往镇外飘。
草叶擦过茶棚的布帘,扫过老槐的枝桠,最后掠过哑女发间——她伸手去接,草却从指缝间溜走,跟着风往北边去了。
北边的风最先卷进极北的白桦林。
老巫医的鹿皮靴底陷进晨露未干的草窠里,他蹲在三步外,枯瘦的手指深深按进泥地。
怀里的兽骨铃早被解下放在一旁,此刻正随着他发抖的手腕轻晃,发出细碎的声。
草窠里的小儿蜷成团,鹿皮小袄的毛边被风吹得掀起,露出白生生的脚踝。
老巫医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能看见,小儿周身的气流正顺着某种韵律流转,青白色的气线在皮肤下若隐若现,自然成环,像极了当年殷璃运功时,天地间自发涌起的律动。
可不同的是,这气环里没有半分外灵注入的痕迹,倒像是...像是小儿自己生出来的。
你梦见她了?老巫医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骨节。
他袖中还藏着半片召医令,那是五十年前殷璃离开南境时,塞给他的残片,说是若地脉乱了,捏碎它。
可此刻残片贴在他手腕上,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
小儿翻了个身,眼尾还沾着未干的泪渍。没梦见阿婆。他奶声奶气地嘟囔,我梦见自己在疗伤。他肉乎乎的手指摸向胸口,这里疼,我就对着它吹气,后来...后来它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