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禾屏住呼吸,见那蝶儿触到坛口的刹那,“呼”地散成一片光雾,没入泥封里。
“她不是来护典的。”周伯伸手,掌心覆在酒坛上,“是来告诉咱们——有些光,得自己点才亮。”
次日开坛时,酒香漫过乱葬岗,惊得老槐枯枝上的新芽簌簌落。
坛底干干净净,连道指痕都无,只有一缕清气,顺着风往林子里去了。
极北的山风比别处更烈些。
松树下,扎着羊角辫的小娃蹲在石案前,正用松脂熬灯油。
老巫医躲在树后,白胡子被风吹得乱飞。
他看着小娃把熬好的脂油倒进陶盏,又捡了根松针当灯芯。
“咔嗒。”火石擦响的瞬间,老巫医的手在袖中攥紧——他等着看灯焰里会不会有影子,等了十年的影子。
可那簇火苗只是安安静静地亮着,暖黄的,像落在松针上的月光。
小娃拍了拍手,捧起灯就往药棚跑,脆生生的声音飘过来:“阿公,我熬的灯油能照夜查药啦!”
老巫医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今早山脚下拾到的信——是南境哑女托商队带的,只写了一句:“灯不借灵,人亦不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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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着松涛掠过山尖,老巫医摸了摸怀里的旧药囊,囊底还塞着半片碎玉。
他望着小娃药棚里透出的光,忽然笑了——那光不亮得晃眼,却稳稳的,像春溪破冰,像幼芽破土。
他转身往林子里走,靴底碾碎了几片松针,香气在脚下散开。
远处传来小娃的喊声:“阿公快来!这株寒参的根须好像——”
声音被山风揉碎,老巫医却听得清。
他加快脚步,袖中碎玉突然发烫,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极北的松涛裹着夜露漫过石案时,老巫医的手指还悬在半空。
他本想屈指弹一丝灵气进灯盏——这是十年来刻进骨血的习惯,每当见着凡人掌灯吃力,总忍不住要替他们添把力。
可小娃脆生生的阿公莫动撞进耳朵时,他的指尖突然抖了抖,像被松针戳了似的缩回来。
松树说,暗里也能看清字。小娃歪着脑袋,羊角辫上沾的松脂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
她捧着的旧医卷是老巫医翻山越岭从山外背来的,纸页边缘卷得像被霜打过的枫叶。
此刻灯焰不过豆粒大,可她的眼睛却亮得能映出每一行字:阿公你看,松脂在往灯芯爬呢。
老巫医屏住呼吸。
果然,熬灯时滴落的半滴松脂正顺着陶盏边沿缓缓蠕动,像条金黄的小虫。
它触到灯芯的刹那,灯焰地窜高两寸,暖光裹着松木香扑在医卷上,听脉调三个字顿时清晰得能数清笔锋。
他下意识去摸怀里的碎玉——那是当年殷璃医仙替他治喉疾时落下的,此刻竟凉得像山涧里的冰。
阿公?小娃扯他的衣角,你手在抖。
老巫医这才惊觉自己的指节发白。
他颤抖着将掌心覆在灯盏上,粗糙的老茧贴着陶壁,竟触到一股股温热的脉动——不是灵气流转的清泠,而是大地本身的体温。
十年前那场识痛阵在他经脉里烙下的灼痕,此刻正随着灯焰的明灭一点点消融。
他忽然想起哑女托商队带来的信:灯不借灵,人亦不借。原来不是医仙收回了光,是凡人终于敢,用自己的手捧起光。
山风卷着松涛掠过山尖时,老巫医听见了极轻的。
那是碎玉在怀里裂开的声响,像春溪破冰的第一声。
他低头看向小娃,见她正用松针在医卷空白处画小松树,灯焰在她发顶跃动,像团不会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