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拾起一片霉叶,凑近鼻尖,深深一嗅。
苦涩之后,竟有一丝回甘。
“霉是药的另一种活法。”他说。
老父怒极:“你疯了?!”
“我没疯。”他抬头,目光如刃,“我们烧典、埋典、守典,为的就是不让药死在规矩里。可若连霉都不敢尝,还谈什么医?”
他转身,命全族取霉药入锅,加山泉,慢火熬煮。
药汤黑绿,气味刺鼻。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却无人退缩——他们是焚典之后,骨子里流着叛逆的血。
第一口入喉,苦得皱眉;第二口,舌底生津;第三口,额上冒汗,体内如蛇虫爬行,湿冷之气自毛孔涌出。
一个老妪突然跪地干呕,吐出黑水,腥臭如腐沼。
“我……三十年的湿毒……排出来了……”她颤抖着,泪流满面。
一夜过去,人人汗透重衣,却神清气爽,筋骨如洗。
次日清晨,露珠滚过霉斑,竟不滑落,反而渗入土中。
新秧破土,叶背赫然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生”字纹,迎着初阳一闪即隐。
焚典后人之子仰头望天,轻笑:“药不死在规矩里,人也该活得野一点。”
极北,雪峰如刃,刺破苍穹。
老巫医盘坐于冰台之上,百名孩童围坐成环,依“生息引”之法调息吐纳。
气息如丝,汇入地脉,光流缓缓流转,如星河倒悬。
可忽然——
一名孩童气息紊乱,一吸三喘,如风箱破损。
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呼吸节奏全乱,或急促如奔马,或滞涩如断弦。
小主,
地脉光流剧烈震荡,如沸水翻腾,冰层下隐隐传来碎裂之声。
弟子惊慌失措,欲上前纠正。
老巫医却睁眼,抬手,止住。
他望向混乱的人群,眼中无怒,无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不要调。”他声音沙哑,却如雷贯耳。
“让他们,各随其意。”
众人愕然。
可就在那一瞬,风,忽然停了。
天地一片死寂。
唯有百人错乱的呼吸声,在雪谷中回荡,如杂音,如哀鸣,如……某种尚未成型的旋律。
老巫医闭目,嘴角微动。
仿佛在等。
等一场混乱中,悄然升起的——
第一声无名曲调。第三夜,极北的雪终于停了。
万籁俱寂,唯有百名孩童错乱的呼吸声在雪谷中回荡。
有人喘如风啸,有人吸若游丝,原本应如星河般流转的地脉光流此刻狂躁如沸,冰层之下传来细密而持续的裂响,仿佛整座雪山都在承受某种无形的撕扯。
弟子们跪在冰台上,手指冻得发紫,眼神却比寒风更冷——他们不解,更不甘。
老巫医端坐如石,双目紧闭,脸上皱纹如刻,仿佛与风雪融为一体。
他不调、不导、不喝止,只一句“各随其意”,便将百年传承的“生息引”秩序彻底颠覆。
“师尊疯了!”一名弟子咬牙低语,“若地脉崩断,雪崩压村,谁来担罪?”
可就在这时——
一声轻哼,自角落里响起。
那是个瘦小的孩童,脸冻得通红,鼻尖挂着冰晶。
他不知何时已不再强行调息,而是随着自己紊乱的气息,断断续续哼出一段不成调的曲子。
音不成音,律不成律,像风掠过枯枝,像雪滑下山脊。
但——
第二人听到了。
一个女孩,原本气息滞涩如死水,此刻竟不自觉地跟着那哼声,一吸一呼,虽仍错拍,却有了节奏的雏形。
第三人、第四人……陆续有人松开了对呼吸的掌控,不再挣扎,不再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