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御前独对

释道安、习凿齿之论虽高妙,然在当下强敌环伺、内部纷纭的时局下,难免有远水难救近火之憾。

他见苻坚虽未表态,然倾听之态极为专注,眉宇间隐有思虑之色,心知天王内心亦非全无触动。

此后,博士王寔讲《周易》“乾”卦爻辞,胡辩析《尔雅·释训》名物,众学子各有问答,释道安与习凿齿亦间或插言,或以佛理释“亢龙有悔”,或以史实证“如切如磋”,妙语连珠,启人深思。

然经过尹纬那番直言与后续讨论,下午的讲经虽依旧充实,却终究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凝重色彩。

两位公主中,苻宝始终凝神端坐,苻锦则在后半程已显倦怠,以手支颐,几欲瞌睡。

申时末,日影西斜,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卢壶见时辰已到,起身宣布今日讲经圆满。

众人向御座行礼,苻坚勉励数语,无非是望诸生潜心向学,明体达用。

随即,内侍传旨,命王曜随驾至祭酒书斋觐见。

王曜心下一凛,在众多或羡或妒或探究的目光中,恭谨应命,随着引路内侍,穿过柏影深深的庭院,走向王欢那间素雅而肃穆的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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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斋内,苻坚已除去幞头,仅以一根玉簪束发,身着寻常的明黄色圆领便袍,坐于主位。

祭酒王欢陪坐下首,见王曜入内,微微颔首示意。

内侍悄然掩门退去,室内唯余君臣三人,以及书架上累累卷册散发出的淡淡墨香与药草气息。

“子卿,坐。”

苻坚指了指下首另一张蒲团,语气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见的疲惫。

王曜谢恩,依言端坐,垂首恭听。

苻坚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书斋壁上悬挂的一幅《幽谷兰蕙图》,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今日崇贤馆中,众论纷纭,朱序之言,尹纬之语,想必你亦听在耳中。”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身旁的紫檀小几。

“数月前,彭超、俱难会攻盱眙之时,你与慕容垂,皆曾劝朕,或言见好即收,稳固淮北,或言后勤难给,不宜悬军深入……是朕心存侥幸,不纳良言,致有今日淮南之败,六万将士……”

他语气沉痛,带着深深的自责与悔恨,全无平日在朝堂之上的煌煌气度,更像是一位为决策失误而痛心疾首的长者。

王曜心中震动,未料到苻坚会如此直白地承认过失。

他深吸一口气,恳切道:

“陛下不必过于自责,用兵之道,千变万化,胜负之数,非尽人力可测。陛下励精图治,志在混一,此心可昭日月。今虽小挫,然将士用命之心未改,百姓望治之念犹存。若能汲取教训,审时度势,调整方略,则未来仍大有可为。”

王欢在一旁垂眸静听,闻天王罪己揽责,面色亦不由得一变,忙缓声劝慰道:

“陛下不必过于苛责己身,昔汉高祖受白登之围,光武帝尝受昆阳之险,魏武帝亦遭赤壁之挫。圣主明君,非无过失,贵在能察纳雅言,补偏救弊。《左传》云:过而能改,善莫大焉。陛下今日之省思,正是社稷之福。”

他声音平和,引经据典,既宽慰了苻坚,又隐隐带有劝谏之意。

苻坚神色稍霁,叹道:

“祭酒、子卿之言,总是这般中正,然朕心终是难安。朕已下诏,槛车征彭超入京候审,俱难削职为民。此等庸将,误国殃民,岂能轻饶!”

他语气转厉,带着帝王的威怒,旋即又化为无奈。

“然则,处置败将易,厘清今后治国用兵之策难。子卿,你如今已非白身,乃朕亲授之员外散骑侍郎。朕今日独召你来,便是想听听你的肺腑之言,对于今后国策布局,有何见解?卿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王曜闻言,知苻坚此问非同小可,乃是真心求策。

他沉吟良久,整理思绪,方抬头坦然面对苻坚的目光,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