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秋晴眸光一闪:
“此人今日态度恭顺,行事利落,但眼神活络,不似寻常胥吏。”
王曜点头:“韩里正提到他时语气微妙,说李家庄庄主李晟曾偷偷找过郭贼曹。此人或可争取,或需防备,需谨慎试探。”
二人又低声商议片刻,窗外更鼓声起,已是戌时三刻。
毛秋晴起身道:“时辰不早,你今日饮了不少酒,早些歇息吧。”说着便要转身离去。
“秋晴。”王曜忽然唤住她。
毛秋晴停步,侧身回望。
王曜看着她清冷的侧影,烛光在她鸦青色的发髻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那根银簪的尾端在灯下闪着微光。
他喉头动了动,终是只低声道:
“今日……多谢。”
毛秋晴背对着他,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良久,才淡淡道:
“改天请我小酌。”
说罢推门而出,身影没入廊下夜色中。
门扉轻掩,屋内重归寂静。
王曜独坐榻上,望着跳跃的灯焰,思绪纷杂。
新安局势之复杂,远超预期。
燕凤匪患、丁零兵骄横、县衙吏员可能通匪、百姓困苦流离……
这盘棋该如何落子?
他起身踱步至窗边,推开支摘窗。
春夜寒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远处街巷偶有犬吠声起,更添寂寥。
仰望夜空,不见星月,唯见浓云低垂,似有山雨欲来之势。
正出神间,忽听门外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王曜眉头微蹙,这脚步声细碎怯懦,绝非毛秋晴或李虎。
他迅速合上窗,转身时已恢复那副慵懒神态,扬声道:
“何人?”
门扉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个纤弱身影侧身闪入,随即迅速掩上门。
来者竟是蘅娘。
她已换下宴上那身月白色襦裙,改穿一套海棠红交领窄袖衫裙,外罩一件半旧的藕色半臂,腰间系着鹅黄丝绦。
青丝未再绾成双环髻,而是松松挽了个堕马髻,斜插一支素银簪,余发垂在肩侧。
她未施脂粉,面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苍白,一双杏眼红肿,似是哭过,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小包袱。
“县、县君……”
蘅娘声音细若蚊蚋,不敢抬头看王曜,只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青布绣花鞋,鞋面已洗得发白。
王曜心中了然,面上却故作讶异:
“蘅娘?你怎会到此?”
蘅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包袱放在身侧,以额触地,哽咽道:
“县君恕罪……奴、奴家是……是吴县丞和孙主簿让人送来的……”
她说着,泪水已簌簌落下。
“他们、他们已为奴家赎了身,说……说让奴家来伺候县君……”
王曜静立原地,目光落在她颤抖的肩头,心中念头飞转。
吴质、孙宏动作好快,宴席方散,便将人送来,这既是讨好,也是试探,更可能……是安插眼线。
他缓步走近,在蘅娘身前两步处停下,语气听不出喜怒:
“抬起头来。”
蘅娘怯怯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烛光下,她眉眼确实清秀,只是此刻满面泪痕,更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你自愿来的?”王曜问。
蘅娘用力摇头,又慌忙点头,慌乱道:
“奴、奴家……吴县丞他们说,县君赏识奴家琴艺,让奴家来伺候,是、是奴家的福分……若、若奴家不来,他们便将奴家卖到更不堪的地方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说着,又伏地啜泣起来。
“县君,奴家实在无处可去了……”
王曜沉默片刻,走到坐榻边坐下,淡淡道:
“起来说话,将你的身世,一五一十道来。”
蘅娘这才战战兢兢起身,却不敢坐,只垂手立在原地,抽噎着道:
“奴家本姓苏,名蘅,原籍洛阳。家中本是书香门第,阿爷(爹)曾为郡中功曹……建元六年(370年),秦.......王师破洛阳,阿爷携家眷东逃,途中遭遇乱兵,阿爷、阿娘和兄长皆……皆殁了……”
她说到此处,泣不成声,良久才续道:
“奴家那时才七岁,被乱兵冲散,流落荒野,幸得一支商队收留,随他们辗转到了新安。商队主人见奴家略通音律,便将奴家卖给了乐坊……”
她抬起泪眼,哀哀望着王曜:
“奴家在乐坊十年,只因性子笨拙,不善逢迎,嬷嬷一直让奴家在后院习艺,未曾……未曾让奴家见客。今日是第一次登台献艺……县君,奴家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天打雷劈!”
王曜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榻沿。
建元六年,正是生父王猛率军攻破洛阳之时,距今已近十年。
若她所言非虚,倒真是个家破人亡的可怜人。
“吴县丞他们为你赎身,花了多少钱?”
王曜忽然问。蘅娘一怔,低声道:
“听、听送奴家来的婆子说,是二十贯钱……”
二十贯。王曜心中冷笑,对一个初入风尘、尚未接客的乐妓而言,这价钱不算低。
吴质、孙宏倒是舍得下本钱。
“他们可曾交代你什么?”
王曜语气依旧平淡。
蘅娘慌忙摇头:“只、只说让奴家好生伺候县君,若得县君欢心,日后自有好日子过……还说、还说若县君问起,便说是他们一番心意,望县君笑纳……”
王曜盯着她看了许久,忽而一笑:
“你倒老实。”
蘅娘不知他这话是褒是贬,只惴惴不安地绞着衣角。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王曜起身踱步,心中权衡。
若将蘅娘退回,必会打草惊蛇,让吴质、孙宏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