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讯问陈冉

听到“易子而食”四字时,她眉头微蹙,却未言语。

王曜沉默片刻,方道:

“那张卓如何结识飞豹与卫驹?”

陈冉嗤笑:“飞豹?卫驹?王县令说的是那些鲜卑步卒和马贼吧?”

他仰头,喉结滚动:

“张帅起初只聚了本乡两千余人,在嵩山深处躲藏。三月中,那飞豹突然率数百骑来投,说闻听抗赋义举,特来相助。张帅本有疑虑,但那飞豹麾下骑兵精悍,又带来粮草兵器,便暂且收容。后来那卫驹也率部来投,说是昌黎鲜卑,不愿为秦虏效力,愿共举义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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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豹真名为何?”王曜追问。

陈冉想了想,冷笑一声,故道不知:

“他只让部众唤他‘飞豹将军’,真名从不透露。但观其部众装扮、言行,应是慕容鲜卑贵胄。那卫驹倒是坦然,自称是前燕昌黎太守,燕亡后不愿降秦,流亡中原已十年。”

王曜与毛秋晴对视一眼。

陈冉所言,与桓彦推断大致吻合。

“飞豹与卫驹,所图为何?”

王曜继续问:“真是为助张卓抗赋?”

陈冉忽然大笑,笑声在狱厅中回荡,嘶哑凄厉:

“王县令啊王县令,你当真以为,那些鲜卑贵胄会关心我等汉民死活?飞豹来投时,带的是精骑硬弓;卫驹麾下,是百战老卒。他们看中的,是张卓聚起的数千饥民——那是现成的肉盾,是消耗秦军箭矢的牲口!”

他止住笑,眼中闪过痛色:

“那日攻城,飞豹申时才动,便是要让我等的人先送死,耗光守军箭矢金汁。次日野战,又以流民为前驱,鲜卑骑兵在后掠阵。张帅……张帅直到死前,才看明白这些。”

王曜默然。

他想起前日嵩峪那些面黄肌瘦的降卒,想起他们手中简陋的农具,想起战场满地尸骸中那些破旧的短褐。

陈冉忽然前倾身体,木枷铁链哗啦作响:

“王县令,陈某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讲。”

“你出身北海王氏,汉家名门。”

陈冉盯着王曜,一字一顿:

“太学读书时,听闻你在崇贤馆驳倒周虓,论华夷之辨,言‘华夷之别在乎文化,非关血统’,此话可是真心?”

王曜神色不变:“是。”

“那好。”

陈冉嘴角勾起讥诮弧度。

“既如此,似氐酋征伐无度,横征暴敛,可是华夏之圣君?若非华夏之圣君,你又何以甘心做氐酋鹰犬,为他镇压汉民起义?张帅麾下七千之众,大半是汉家百姓!你率军剿杀,手上沾的,是同胞的血!”

话音落下,狱厅中空气骤然凝滞。

毛秋晴按刀的手微微一紧。

她看向王曜,见他面色平静如深潭,眼中却似有暗流涌动。

她心下不禁有些紧张,陈冉这番话,直指王曜身份根本。

汉人士子为胡人政权效力,本就是敏感之事。

如今被这般挑明,不知王曜作何想法。

她怒目圆睁,欲要呵斥,却被王曜抬手止住。

良久,王曜方缓缓开口:

“陈冉,你问我为何效忠天王,我今日便答你。”

他站起身,天青色直裾下摆拂过案沿:

“我一路自弘农赴长安,沿途所见,是豪强欺压百姓,是胥吏横征暴敛,是流民饿死道旁,这些,与华夷何干?晋室八王之乱时,难道不是自相残杀,横征暴敛,以致天下大乱,异族趁虚而入?”

陈冉欲言,王曜已继续道:

“天王自即位以来,劝课农桑,兴办学校,任用贤才,无论胡汉。先公王猛,汉人也,天王以国士待之,言听计从,方有今日大秦之盛。太学之中,胡汉子弟同堂读书,凭才学取士,不论出身。这些,你可见过?”

他走到陈冉面前,声音转沉:

“张卓起事,根源确在赋税苛重。然你可曾想过,若叛乱蔓延,战火四起,死的会是何人?是那些加赋的豪强官吏,还是寻常百姓?飞豹、卫驹之流,真会关心饥民死活?他们不过是利用民怨,图谋复国。若让其得逞,中原再陷战乱,易子而食,析骸而爨,恐非百人千人,而是百万!”

陈冉面色变幻,嘴唇翕动,却无言以对。

王曜转身,走回案后:

“我效忠天王,是因他欲混一四海,再造太平。这乱世已近百年,百姓苦战乱久矣。若要终结乱世,便需有强力之主,推行善政,无论胡汉。苛政当改,民困当纾,然绝非以暴易暴,引狼入室。”

他顿了顿,看向陈冉:

“这些话,你可能明白?”

陈冉低头,良久,方发出一声长叹:

“明白如何?不明白又如何?张帅已死,七千部众遭戮,成皋城外尸骸未寒……王县令大道理讲得通透,然则那些死去的人,终究是死了。”

他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缕光熄灭了:

“陈某言尽于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王曜默然片刻,低声对狱吏道:

“带他回监房,今日给他好吃好喝。明日午时,押赴南市,明正典刑。首级……送与洛阳。”

狱吏应诺,挥手命狱卒押陈冉下去。

铁链哗啦声渐远,脚步声消失在监房深处。

王曜转身走出狱厅,毛秋晴紧随其后。

二人走出县狱大门时,日头已高悬中天。

阳光刺眼,将青石板路照得发白。

王曜闭目,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仍残留着狱中霉味,但更多是市井气息,蒸饼的香气、熬煮豆羹的甜腻、远处传来的叫卖声。

他睁开眼,看向毛秋晴:

“回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