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武当云海

王曜一怔,顺着他目光望去,但见汉水如练,蜿蜒东去,两岸峰峦叠嶂,城郭星罗,确是一派雄浑气象。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山河之固,固然可恃。然古人云,‘在德不在险’。昔夏桀之民,虽有三涂之隘,终为成汤所放;商纣之众,虽有孟门之险,终为周武所灭。若不施仁德,纵有金城汤池,亦难久长。”

他说完,忽觉身旁慕容农步履微微一滞,侧头看去,却见他面色如常,只是那黝黑的眉宇间,似乎笼着一层极淡的阴翳,像山巅那抹将散未散的薄雾。

“道厚。”

王曜笑道:“你这般喟然兴叹,倒是少见。往日你与我论天下事,总是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豁达模样,今日怎的忽然做起老成忧国之态了?”

慕容农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了几步,弯腰拾起一根被山风吹落的枯松枝,握在手中把玩,那松枝已干透,轻轻一折便“啪”地断成两截。

他将断枝掷入路旁的深涧,听着那回响渐渐消逝,方低声道:

“子卿,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曜正色道:

“你我莫逆之交,何须这般吞吞吐吐?”

慕容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

晨光已渐亮,穿过松针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望着王曜,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竟罕见地浮起一丝踌躇,半晌才开口:

“你是汉人,世代居于中州,祖上着汉家衣冠,读的是孔孟之书。天王兴师伐晋,要吞并江东,你……你心中就无一丝恻隐之意么?”

这话问得突兀,却字字沉重。

王曜愣住了,他望着慕容农那张诚恳而隐含焦虑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挚友,今日似乎藏着什么说不出的心事。

但他没有深想,只当是慕容农身为鲜卑人,却替汉人感慨,一时多愁善感罢了。

他沉默了片刻,抬头望向天际那缕即将破晓的曙光,长叹一声:

“晋永嘉南渡,自弃中华,已七十余载。我自记事之日起,便只知有秦,不知有晋。那江东司马氏,偏安一隅,纵有衣冠之盛,于我北州黎庶,又有何恩德可言?我华阴乡中,父老耕田纳税,子弟入伍从征,所奉者,苻氏之号令;所仰者,天王之德泽。我虽汉人,然生于斯,长于斯,学于斯,仕于斯——这片土地,这方百姓,才是我王曜的根。至于晋室……唉,说来惭愧,自我束发读书,便不曾将它当作故国。”

慕容农听着,不由得面露惊诧,那握着断枝的手也微微顿住。

他垂下眼帘,避开王曜的目光,声音有些感慨:

“那……那依子卿看来,天王他……可称得上命世之主?”

王曜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迈步继续登山,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李虎和几名亲卫远远跟在后面,不敢打扰二人说话。

走了十几步,王曜方缓缓道:

“天王有容纳四海之量,有混一宇内之志,待臣下以诚,抚百姓以宽——单论这胸襟,古之明君亦不过如此。只是……”

“只是什么?”慕容农追问。

王曜摇了摇头,望向天柱峰顶那一片翻涌的云海,云层厚实绵密,像一床巨大的白毡铺在天际,将东方遮得严严实实。

他轻声道:“唉,天道幽远,非我等所能尽知也。人力有时而穷,天命无常,兴衰成败,往往系于一些细微难测之处。譬如这武当山的云雾,方才还看得见峰顶,转瞬便被遮没了。所谓‘命世之主’,或许要等百年之后,后人秉笔直书,方能定论罢。”

二人一时无言,只默默攀登。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山势愈发陡峭,几处路段几乎要手脚并用。

李虎从后面赶上来,气喘吁吁道:

“曜哥儿,前头那道石梁太窄,仅容一人通过,俺先过去探探路。”

王曜点头应允。

李虎虽生得粗壮,行动却敏捷如猿,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裲裆铠,甲片磨得发亮,腰间悬着一口宽阔的环首大刀,弓着身子,几步便蹿过了那道悬在深涧上的石梁。

片刻后,他在对面挥手喊道:

“过得!过得!你们当心脚下,石头上生了青苔,滑得很!”

王曜与慕容农一前一后,扶着崖壁缓缓通过。

石梁尽头是一块天然形成的平台,约莫两丈见方,四周生着几株虬松,松枝探出崖外,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二人立在平台上,眼前豁然开朗——天柱峰顶已在望,相距不过半里,但见一座古旧的石殿蹲踞在绝壁之上,殿檐挂着的铜铃在风中叮当,声音清越而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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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更远处,那铺天盖地的云海,此刻正被东方的霞光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如万顷熔铜在缓缓流淌。

“到了!”

慕容农长舒一口气,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笑道:

“总算赶在日出之前上来了。”

王曜也擦了擦汗,回头望去,只见来路蜿蜒如蛇,隐没在松林之间,襄阳城的轮廓已模糊难辨,只有汉水泛着一道白光,像一条细线系在大地的颈项上。

他们攀上峰顶,在石殿前的空地上寻了两块平整的岩石坐下。

李虎率亲卫散在四周警戒,又吩咐两个士卒从背囊中取出干粮——几块烤得焦黄的麦饼,一陶罐腌渍的菘菜,还有半只用盐抹过的炙兔肉——在殿檐下铺开一张粗麻布,摆上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