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件浅青色的交领纱袍,腰间束着一条皮带,皮带上系着一只小小的青玉雕螭虎的带钩。
那带钩不过两寸来长,雕工却极精细,那螭虎昂首摆尾,栩栩如生。
头上戴着纶巾,是白色的细葛布,折得整整齐齐,两角垂在脑后,被窗风吹得轻轻晃动。
正是中书令王献之。
他此刻正端着一只黑釉兔毫盏,盏中茶汤澄黄,飘着几片姜末。
他轻轻呷了一口,放下茶盏,方才缓缓开口:
“殿下息怒,桓荆州此番出兵,虽未竟全功,却也让秦贼不敢正视荆楚,其多线出击之意图,已被打乱,故而才将主力东移。”
司马道子眉头一皱,没好气道:
“那压力不都全压到咱们这一头来了吗?他桓氏倒是落得清闲。”
右侧那张坐榻上,坐着个三十四五岁的男子。
那人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宇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矜持,又有几分冷峻。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纱袍,那衣料同样是越罗,却比王献之那件更素净,襟口袖口只镶着窄窄的皂色缘边,别无纹饰。
腰间束着一条皮带,带上悬着一枚青玉雕的蟠螭小佩。
头上亦戴着纶巾,也是白色的,只是折得随意些,两角一长一短,显是主人心思不在这上头。
正是秘书监王珣。
他此刻正低着头,翻看着面前案上那几份军报,那张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听司马道子这般抱怨,他也不抬头,只淡淡道:
“殿下所虑极是。桓冲出兵襄樊,本意是要为建康分担压力,结果倒好,弄巧成拙,如今秦贼反而全扑淮南来了。徐元喜告急,也是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在那份军报上扫过,又道:
“只是——援兵从何而出?北府兵驻在京口,那是谢玄一手练出来的精锐,可那支人马是用来守江的,轻易动弹不得。西线桓冲那边,如今自顾不暇,更是指望不上。建康城内,能调动的宿卫兵马,满打满算不过两万余,还要守御宫城、仓城、诸处要害。真要发援,拿什么发?况且真要调北府兵北上,没有主事之人发话,谁能调得了他谢氏组建的兵马。”
这话说得直白,司马道子听在耳中,脸色愈发不好看。
他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在那值房里来回踱了几步。
那步子迈得又急又重,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子敬(王献之)、元琳(王珣),你们说说,如此紧要关头,谢公究竟去了何处?”
王献之微微一怔,叹了口气,没有立刻接话。
王珣却冷笑一声道:
“还能去哪?城外的东山别墅呗,嫌城里热得慌,前去避暑。”
他那笑声极轻,几乎听不出来,可那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却分明透着几分意味。
司马道子听闻,立马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都火烧屁股了,他这个当朝宰辅,不坐镇台城调度各方,还跑到城外去避什么暑!?”
王珣仍嫌不够,补充道:
“人家风流了一辈子,自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前些时日我还听人说,他在东山邀了一帮名士,日日游山玩水,饮酒赋诗,棋盘上杀得昏天黑地,对北边的军报却全然没当回事……”
司马道子愈听愈是气急,却又无可奈何。
此时,王献之终于放下茶盏,温声道:
“大王,谢公行事,向来如此。当年桓温屯兵新亭,欲行废立之事,满朝惶惶,谢公也是这般从容不迫,终使桓温铩羽而归。此番氐酋南犯,他这般镇定,或许……或许是另有深意。”
司马道子哼了一声,不接这话。
他望向王珣,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
他知道王珣与谢安之间的那些旧事——王珣娶了谢万的女儿,本是一桩美满姻缘,后来不知怎的,两家竟闹翻了,王珣与妻子离异,与谢氏从此形同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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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在朝中,王珣从不主动提及谢安,谢安也从不提起王珣,两人见面,也只是淡淡的,客气得像陌生人。
此刻听王献之这般说,他不禁看向王珣,看这位谢氏的“前侄女婿”,是否知道些什么。
可王珣却只是摇了摇头,淡淡道:
“下官与中书监(谢安)已多年不曾往来,怎知他心中所想……”
司马道子听出他话里的敷衍和冷淡,心中更是不快。
他正要再说,值房的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青衫的吏员躬身进来,垂首道:
“启禀琅琊王、王中书、王秘书监,散骑常侍徐公求见。”
司马道子微微一怔,随即摆了摆手:
“请进来。”
那吏员应声退下,片刻后,一个年近五旬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那人身量中等,身着浅灰色的交领纱袍,生得一副敦厚长者的模样。
两道眉毛生得浓淡适中,不粗不细,眼睛不大,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温厚,看人时总带着几分认真,仿佛你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