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步子轻,踩在粗毡上几乎没有声音。
帐帘落下,他的身影便消失在暗处。
桓冲整了整衣襟,对那亲卫道:
“请。”
片刻后,帐帘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三十七八岁年纪,身量修长,面庞清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儒雅,又有几分武将的英气。
颌下蓄着短须,须髭修剪得齐整,每一根都服服帖帖的。
正是晋豫州刺史、西中郎将桓伊。
他走到帐中,向桓冲叉手行礼,动作从容,不紧不慢:
“伊拜见明公。”
桓冲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桓伊便在案侧那张坐榻上坐了,坐得端正,腰背挺直,却又不显得僵硬。
他坐定之后,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落在那张舆图上,又收回来,望着桓冲。
桓冲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感慨。
桓伊是谯国桓氏的旁支,论辈分比桓冲矮一辈,却也是桓家的人。
这些年他在历阳,练兵理政,做得不差。
前几年还跟谢玄一起,在北府兵里待过一阵,听说跟谢玄处得不错。
“子野。”
桓冲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听闻你在建康,与谢安石以诗曲唱和,颇为意趣相投,此行莫是来作谢氏说客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问。
可那目光却落在桓伊脸上,没有移开。
桓伊微微一怔,随即露出几分尴尬的笑意。
他拱了拱手道:
“公言差矣。谢公海内人望,风雅超群。小子怎敢与之相唱和,不过是谢公抬爱,知我颇好音律,故而稍加提点罢了。谈不上互通风雅,更遑论做谢氏说客一说。”
他说这话时,声音平和,不卑不亢。可那“谢公”二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着几分不自在——不是不敬,是那种在长辈面前提起另一个长辈时特有的小心翼翼。
桓冲“哦”了一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道:
“既如此,汝来此作甚?”
桓伊沉默片刻,抬起头来,目光恳切。
“实不相瞒,晚辈此来,一来看望明公,二来也是告知朝中内情。”
桓冲放下茶盏,看着他:
“哦?愿闻其详。”
桓伊道:“王荟因兄丧,已婉拒出任江州刺史。朝廷几经考量,决定由中领军谢輶暂代江州刺史之职,待异日有合适人选,再行擢用。”
帐内忽然静了下来。
那寂静来得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桓冲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张方正的脸先是僵住,随即微微涨红。
他搁在案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几根垂下来的长眉毛跟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什么?!”
他一拍案面,那黑漆食案发出“啪”的一声巨响,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王荟乃老夫举荐!既是有丧不能出任,也该与我照会才是!何以不通片言,就私下决定了暂代人选?!”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厉,在帐中回荡。
帐外那几个亲卫听见动静,忍不住往里张望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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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江面上那几只白鹭,似也被这声音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往南边飞走了。
“谢安石此举,莫是欺人太甚!”
桓伊脸色也变了。
他连忙站起身来,向桓冲叉手,腰弯得很深:
“明公息怒!明公息怒!”
桓冲却像没听见,猛地站起身来,在那帅帐里来回踱步。
他的步子又急又重,踩得地上的粗毡都起了皱。
“息怒?”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着桓伊,那目光里满是愤懑,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又像是被人抢走了什么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息怒什么!想当初吾兄新逝,左右之人,皆劝我诛除时望,专执权柄。我以国家新丧元辅,王室多故,故不用其言。反而自请外镇,还谢氏以京畿大权。今谢某不思将相和,反而步步进逼,将手伸到楚地来——是真欺我桓氏无人了吗!”
他的声音在帐中回荡,似乎震得那兵器架上的长槊都微微颤动,槊刃反射着日光,一道一道的,晃得人眼晕。
桓伊站在那里,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
“明公息怒,此必是小人进谗,谢公本无此意。明公之意,伊已然知晓,我这便赶回京师,让朝廷再做计议。”
桓冲却猛地一摆手,那动作又急又猛,带起一阵风,将案上那张被茶水浸湿的舆图掀到地上。
舆图落在地上,绢面朝下,浸了茶水的那一块沾了灰,脏兮兮的。
“不必了!”
桓伊一愣。
桓冲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你回去告诉谢安石。”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不再像方才那般暴烈,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压在里面,像江底的暗流,看着平缓,却能把船卷进去。
“老夫曾任江州刺史十余年,彼州风土人情,没人比我更了解。为求荆楚安定,在有合适人选之前,老夫便自作主张,暂兼江州刺史一职了。”
桓伊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
“明、明公,三思啊……”
桓冲猛地转过身来,那目光又厉了几分:
“三思?老夫就是因为过于三思,才被人步步紧逼!”
桓伊的话噎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帐内又静了下来。
只听见江风吹帐顶的声音,猎猎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撕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