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那员将,骑着一匹黄骠马,穿着一件同样的两裆铁铠,手持一柄长刀,刀身宽阔,刃口雪亮,正是慕容隆。
郭铨听见身后的马蹄声,猛地勒住缰绳,回头望去。
当他看见那两股骑兵从芦苇荡中杀出时,面色骤变,厉声道:
列阵!快列阵!
可哪里还来得及。
他的队伍正走在狭窄的官道上,两侧是芦苇丛和滩涂,根本展不开阵型。
士卒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慌了神,有的往路边跑,有的往芦苇丛里钻,有的丢了兵器跪在地上,乱成一团。
慕容农率五百骑从北面杀来,长矛横扫,一矛刺穿一个晋军什长的胸膛,将他从地上挑飞起来,摔进路边的芦苇丛里,压断了一大片枯黄的芦苇杆。
身后的骑士们紧随其后,矛槊挥舞,刀光闪烁,鲜血迸溅,惨叫声四起。
慕容隆率五百骑从南面杀来,那柄长刀舞得虎虎生风,一刀砍翻一个晋军队主,又一刀劈断一面旗帜,旗杆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旗面落在尘土里,被马蹄踩得稀烂。
他杀得性起,连眼睛都红了,一刀接一刀,刀刀见血。
郭铨带着亲兵拼死抵挡,可他的队伍已被冲成了几截。
慕容农在乱军中一眼便瞧见了那面字大旗,拨马便朝这边冲来。
郭铨的亲兵拼死上前抵挡,可慕容农的骑兵来势太猛,矛槊刺来,刀光闪过,郭铨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郭铨见势不妙,拨转马头便往竟陵方向跑。
慕容农在后紧追不舍,追了约莫一里地,见郭铨已跑远,便勒住马,不再追赶。
他举起手中长矛,厉声道:
收兵!
号角声呜呜咽咽地响起来,慕容隆听见收兵的号角,虽有些不甘,却也不敢违令,带着骑兵缓缓退到慕容农身边。
他策马来到慕容农跟前,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神情,瓮声瓮气道:
四哥,为何不追了?再追十里,定能把那郭铨生擒活捉!
慕容农摇了摇头,望着西南边那条渐渐沉寂下来的官道,缓缓道:
穷寇勿迫,郭铨虽败,桓冲的主力还在竟陵,咱们若是追得太深,只怕会中了埋伏,见好就收罢。
慕容隆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四哥向来谨慎,虑事周密,既然他说不追,那便是不该追了。
这一战,郭铨折损了千余人,伤者不计其数。
丢下的旗帜、兵器、甲胄堆了一地。
几个时辰后,郭铨带着残兵败将奔回竟陵营盘时,已是酉时前后。
他面色灰败,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大步走进营门,那张彪悍的脸上满是愤懑和不甘。
他径直走向自己营区的帅帐,一屁股坐在坐榻上,端起案上的陶碗灌了一大口。
茶汤已经凉了,带着淡淡的苦涩,他却像是没尝出来似的,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那白虏老儿,真真是个老狐狸!
他将陶碗往案上一顿,那粗陶的碗底磕在黑漆案面上,发出的一声响。
这仗打的,憋屈!
帐中站着几个偏裨将佐,都不敢出声。
郭铨骂了几句,又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
他的靴子踩在粗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传令下去,清点伤亡,好生安置伤卒。还有,备马,我要去县衙面见使君,当面禀报漳口战况。
他身后的亲卫应了一声,转身掀帘出去了。
......
竟陵城在涢水以南、汉水西岸,距漳口约六十里。
城墙是夯土筑的,高可两丈余,年久失修,好几处已塌了半截,用木头撑着。
城墙上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敌楼,楼顶的瓦片脱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的木架,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桓冲的帅帐设在竟陵城内的县衙正堂。县衙不大,面阔三间,进深两间,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正堂北墙下设着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着一条半旧的葛布褥子。
坐榻两侧各立着一架木制的兵器架,架上搁着几杆长矛、几口环首刀。
堂中铺着蔺席,席子编得细密,散发着淡淡的草香。
东西两侧各设着几排列席,每席前放着一只黑漆食案,案上空空如也。
此刻,正堂中坐满了人。
桓冲坐在北首的黑漆坐榻上,那张老态龙钟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眉间微微拧着。
他的右手边坐着桓石虔,再往下是赵统,左手边则坐着夏侯澄、刘春等将佐,人人面色沉凝,堂中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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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铨赶到时,额上还挂着汗珠,左臂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淡淡的血迹。
他走进正堂,向桓冲叉手行礼,在左侧靠前的位置坐下。
桓冲的目光落在郭铨脸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郭将军,你且将漳口的情形,细细说来罢。
郭铨抬起头,看了桓冲一眼,又垂下眼帘,叹了口气。
使君,那白虏老儿,着实难缠。末将率部在漳口与他对峙了三日,每日派人挑战,他都闭门不出。末将擂鼓呐喊,他充耳不闻;末将列阵示威,他视若无睹。末将想尽办法,他就是不动弹。末将见他如此,便以为他不敢出战,于是欲收兵回竟陵。谁知——谁知那老儿见末将退兵,便遣了两个儿子带着骑兵涉水杀出,打了末将一个措手不及。末将的部伍走在官道上,两侧都是芦苇和滩涂,根本展不开阵型,被他的骑兵一冲,遂......遂折损了些许人马。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桓石虔坐在桓冲右手边,听了郭铨这番话,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不耐烦。
他端起案上的陶碗饮了一口,搁下,然后盯着郭铨,语声里带着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