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溃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从他身边涌过,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一个亲兵跑过来拉住他的马缰,急声道:
“将军,快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陶隐一把推开他,厉声道:
“慌什么?咱们还有……”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连霸的止戈骑冲在最前面。
他涉渡而来,截住了南逃的晋军后队。
四百余精骑如一道黑色的铁流,从东岸的旷野上席卷而来,马蹄声如滚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那些落在后队的晋军溃兵听见身后的马蹄声,回头一看,漫山遍野的骑兵已经冲到跟前,长矛平端,矛尖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吓得魂飞魄散,有的往路边跑,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被马蹄踏翻在地,惨叫声不绝于耳。
连霸一马当先,那杆长矛左挑右刺,接连刺翻了七八个溃兵。
他杀得性起,连眼睛都红了,矛刃上沾满了血。
他身后那数百骑士紧随其后,矛槊挥舞,刀光闪烁,鲜血迸溅,晋军溃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官道上,血流成河。
可止戈骑毕竟只剩四百人,无法堵住所有溃兵。
戴熙带着数千余残兵冲出了包围圈,沿着官道往南狂奔。
连霸本想追击,可马匹经过一夜奔袭和厮杀,已经疲惫不堪,有几匹马甚至口吐白沫,跑了几步便慢了下来。
他恨恨地骂了一声,勒住马,下令收兵,转头去围堵那些还没有逃出去的溃兵。
陶隐却被困在了溃兵中间。他的马被溃兵挤得动弹不得,四周全是人,前后左右都是惊恐的面孔和绝望的呼喊。
他咬着牙拔出环首刀,砍翻了两个挡在前面的溃兵,硬生生挤出一条路来,正要催马往前冲,一支流矢从侧面飞来,正中他的后心。
陶隐闷哼一声,手中的环首刀掉在地上,身体在马背上晃了晃,一头栽了下去,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的眼睛还睁着,瞪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嘴唇翕动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几个溃兵从他身上踩过去,有的踩在腿上,有的踩在背上,他的身体在尘土中翻滚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王曜带着主力从东岸渡河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桓彦的甲军、耿毅的丙军、许胄的乙军正在官道两侧围堵溃兵,止戈骑在旷野上来回奔驰,追击那些试图逃散的晋军。
晋军的尸体从陶隐、戴熙的大营一直延伸到西岸秦军大营的官道上,绵延十数里,鲜血浸透了黄土,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王曜策马立在洛涧东岸的高地上,望着那片狼藉的战场,面色沉凝。
李虎带着铁壁营的亲卫环绕在他周围,人人甲胄上沾满了血,有的还在大口大口地喘气。
石猴儿从前面驰回来,翻身下马,叉手道:
“府君,敌主将陶隐阵亡,戴熙、孙无终、刘裕带着数千残兵往南逃了。连幢主正在收拢止戈骑,桓军主、耿军主、许军主也在打扫战场,收拢俘虏。”
王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望向西岸的洛口大营。
那里的战斗也已经结束了,晋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营门外的旷野上,木栅被烧得东倒西歪,几顶帐篷还在冒着黑烟。
营门内侧的空地上,丁军和风纪营、匠作营的士卒们正在打扫战场,有的在抬伤员,有的在收拢俘虏,有的蹲在地上,像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主,
过河时,王曜在浮桥上又遇见了石猴儿。
石猴儿正带着斥候营的弟兄们在河边饮水,马匹都累坏了,有的趴在河岸上一动不动,有的低头喝着河水,鼻子里喷着白气。
石猴儿自己也累得不轻,脸上全是尘土和血污,左臂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见王曜过来,连忙站起身来,叉手行礼。
王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策马过了浮桥。
营门内侧,毛秋晴已经下了马,正站在高台下面等着他。
她的甲胄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左肩的披膊歪了,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衬,青丝也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被汗水浸湿了。
凌大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握着那面被刘裕劈出凹痕的盾牌,盾面上的凹痕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陈儁、何泰等人也都围了过来,人人身上带伤,有的在流血,有的已经包扎过了,缠着白布的伤口上还渗着血。
王曜翻身下马,走到毛秋晴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浑身是血,却不像受伤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
他叉手向众人行了一礼,语声有些发涩:
“诸位......辛苦了。”
毛秋晴摇了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卒,轻声道:
“你那边如何?”
王曜叹了口气:
“梁成阵亡,王显、王咏……估计也是凶多吉少。洛涧防线算是彻底垮了。”
毛秋晴沉默了片刻,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帮他理了理肩上歪了的披膊,那动作轻轻的,像是在拂去一片落在肩上的尘埃。
将士们围拢过来,有的咧嘴笑,有的拍肩膀,有的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火把已经熄了大半,晨光照在他们脸上,一张张疲惫的面孔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桓彦带着甲军从南边收兵回来,甲胄上沾满了血,手里还提着那杆长矛,矛刃上豁了几个口子。
耿毅跟在后面,左臂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却还是那副嘻嘻哈哈的模样,跟身旁的士卒说着什么。
许胄走在最后,带着乙军的士卒押着几百个俘虏,俘虏们双手抱头,低着头,面色惨白,有的还在发抖。
连霸的止戈骑也从南边回来了。
五百精骑出营时还有五百,此刻只剩四百出头,许多人的甲胄上都有刀痕箭孔,有的马匹还受了伤,一瘸一拐地走着。
连霸骑在那匹赤红战马上,面色铁青,翻身下马时腿都有些发软,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他走到王曜面前,叉手道:
“府君,止戈骑折了七十多个弟兄,伤了百来个。戴熙那厮带着数千残兵往南逃了,末将本想追,可马匹跑不动了,只好收兵。”
王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天色越来越亮,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橙红色的霞光。
晨风从洛涧方向吹来,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也带着一丝隆冬的寒意。
那些躺在营门内侧的尸体被一具一具地抬到空地上,并排摆着,用粗麻布盖着。
麻布不够长的便露出脚来,脚上的草鞋有的还在,有的已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晨光照在那些麻布上,白惨惨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王曜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被抬出来的尸体,看着那些蹲在地上歇息的士卒,看着那些被押着走过的俘虏,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昨夜那一战,想起那些在火光中倒下的士卒,想起梁成、王显、王咏、陶隐这些沙场宿将的陨落,忽然眼前一黑,竟径直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