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了约莫十几步,忽然停下,转过身来。
“将军!”他喊了一声。
孙无终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
“嗯?”
“裕有一事,尚待提醒将军。”
“何事?”
刘裕往前走了几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可那话语里的分量,却比方才重了许多。
“洛口秦将,非等闲之辈。将军还须小心提防为上。”
那偏将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梁成威名远播,尚且殁于我军之手。那王曜不过一黄口小儿,寂寂无名,兵微将寡,能有何能耐?足下过虑了。他若真有本事,也不会躲在洛口当缩头乌龟。依我看,他也就是仗着营垒坚固,勉强撑几天罢了。待我军休整完毕,一鼓可下。”
刘裕看了那偏将一眼,又看向孙无终。
“自梁成、王显覆灭,以常理揣度,王曜就该火速撤往淮北,亦或西撤寿阳才是。可他不但不退,反而敛众固垒,作持久对峙之状,其志不在小。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王曜目下寂寂无名,安知他日就不会成为我之劲敌?”
那偏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找不到说辞反驳。
“那日洛口一战,其用兵诡诈,我等有目共睹,实未可小觑也。刘裕言尽于此,还请将军明断,刘裕告辞!”
言罢,刘裕躬身一揖,然后转过身,大步离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孙无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渐融入暮色的背影,久久不语。
河风灌进他的袍袖,鼓荡得猎猎作响,他却不觉得冷。
那偏将也看着刘裕远去的方向,摇了摇头。
“此人不识好歹,狂悖不羁。将军何故放其离去?依末将看,他就是怕了,想找个由头躲到后方去。什么孝敬老娘,都是借口。”
孙无终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蹲回那截烧焦的木桩上,又从地上捡起那根芦苇杆,在泥地里胡乱划着。
“昔日王稚远(王谧)曾对我言,其人乃当世之英雄,乃桓元子之流,宜当善之。而今看来,此言不虚也。”
那偏将一愣,满脸困惑:
“英雄?桓温?就他?一个赌徒,一个市井泼皮,欠了一屁股债,若无将军资助,恐怕他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
“英雄与时势,相须而行。”
孙无终把芦苇杆往地上一插,站起身来。
“桓温年轻时,也是赌钱掷骰、市井游荡之徒。谁能料到,后来他能北伐中原,威震天下?此人胸中有丘壑,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那偏将还要再说,孙无终已摆了摆手:
“好了,回营罢。估摸着檀玄那厮也该升帐了。”
两人沿着河岸往西走。
暮色越来越浓,雾气从河面漫上来,淹没了两岸的枯草,淹没了那片狼藉的战场。
远处营盘里已经点起了火把,星星点点的,像是一群萤火虫落在了地上。
偶尔有吆喝声传过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听不真切。
.....
檀玄的帅帐扎在原来梁成大营的废墟旁边,帐篷比周围的大了一圈,帐顶的牛皮是新换的,还泛着淡黄色的光泽,与周围那些旧帐篷的颜色格格不入。
帐前立着一根旗杆,杆顶悬着一面绛色大纛,纛上绣着“檀”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大纛下面还挂着一面稍小的旗帜,旗上绣着“龙骧将军”四个字,字迹工整。
帐中铺着粗毡,毡子是赭黄色的,边角磨得起毛。
北首设着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着一条半旧的葛布褥子,褥子上放着一只黑漆凭几。
坐榻两侧各立着一架木制的兵器架,架上搁着几杆长戟、几口环首刀,戟刃和刀身在烛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寒光。
靠东墙放着一只黑漆食案,案上摆着几只粗陶碗,碗中是粟米饭,饭上搁着几片腌菹,还有一小碟盐渍的芥根。
那饭菜没怎么动过,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的。
檀玄坐在北首的坐榻上,面前案上摊着一卷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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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图用白绢绘制,上面标注着洛涧、淝水、寿春等地名。
他左手按在舆图边缘,右手捻着颌下那几缕花白的短须,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像是在琢磨什么。
帐中站着孙无终、刘袭、诸葛侃三人。
孙无终站在东侧靠前的位置,双手抱在胸前,面色平淡。
刘袭则站在西侧,那张白净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耐,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诸葛侃站在刘袭身侧,也是一脸不忿状。
檀玄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三人,捻须的手停了下来。
“大都督率主力西进,命本将留镇洛涧,务保粮道之畅通。诸将务必勤加用命,不负大都督之期许。若有不遵号令者,本将绝不留情,还望诸将好自为之。”
帐中一片沉默。
三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
烛火在他们脸上跳动,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