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赶慢赶,终究还是慢了一步,今日纵虎归山,他日必获一劲敌矣。”
谢琰举步来到他身侧,看着堂兄的脸,低声道:
“兄长,现在怎么办?”
谢玄沉默了片刻,转过身去:
“王曜遁去,粮道已通,我军就地休整一个时辰,而后回转寿阳,与叔父他们汇合!”
他说完,又回头望了一眼北方那片天际,那双被风沙磨得粗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谁也看不透的忧虑。
......
淝水西南岸的一片旷野上,五万秦军俘虏黑压压地蹲在地上,从旷野这头一直铺到那头。
他们多半是昨日在淝水战场上投降的,有的隶属于苻融的中军,有的是强永的殿后部队,还有不少是从后阵被朱序和张天锡喊散了的州郡兵。
氐人、羌人、鲜卑人、汉人,各部混杂,言语不通,此刻却都一个模样,盔甲被缴了,兵器被收了,双手抱头蹲在地上,面色灰败,眼神空洞。
看守这些俘虏的是桓伊麾下的两万州郡兵。
两万人看五万人,兵力本就捉襟见肘,更要命的是俘虏的心绪很不稳定。
有些人蹲在地上瑟瑟发抖,以为晋军要坑杀降卒;
有些人用鲜卑话交头接耳,眼神里藏着不安分的凶光;
还有些人试图往俘虏堆的边缘蹭,想趁乱逃走。
桓伊骑在马上,围着俘虏堆巡了一圈,便发现了至少三处隐患。
俘虏堆东北角,几百个氐人老卒蹲在一处,虽然兵器被缴了,可他们围坐的队形仍保持着战时的什伍建制,一看便是建制尚存的溃兵,一旦有人领头,立时便能重新组织起来。
俘虏堆西南角,一群鲜卑人和羌人因为言语不通发生了口角,双方已经从蹲姿站了起来,互相瞪着眼睛,眼瞅着就要动手。
俘虏堆正南面,几个州郡兵俘虏趁看守的晋军士卒转头喝水的工夫,悄悄往俘虏堆边缘挪了十几步,离旁边的芦苇荡只有不到百步的距离。
桓伊当即下令。
“将俘虏按族属分开。”
他翻身下马,对身旁的几个军主道:
“氐人归氐人,羌人归羌人,鲜卑人归鲜卑人,汉人归汉人。各部之间隔开五十步,不许串连。”
几个军主叉手领命,各自带着本部人马钻进俘虏堆里,用矛杆和刀鞘驱赶着俘虏重新编队。
俘虏们被赶得东倒西歪,有的摔倒在地上被踩了几脚,惨叫声和叫骂声此起彼伏。
一个氐人老卒不肯挪动,被一个晋军队主一刀鞘砸在肩上,踉跄了几步才稳住。
他瞪着那队主,眼睛里满是不甘和愤恨。
那队主也不怵,回瞪着他,手按在刀柄上,冷冷道:
“想死?”
那氐人老卒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低下头,跟着人群往指定位置走去。
花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五万俘虏才被重新编成了四个大区。
汉人最多,约有两万出头,被安置在旷野东侧;
鲜卑人次之,约有一万五千,在西侧;
羌人约有八千,在北侧;
氐人约有七千,在南侧。
每个大区之间隔开五十步,各有三队弓弩手持弓警戒。
各区内部又打散原有建制,每五百人编为一屯,由一队晋军士卒看押。
桓伊又派人从辎重营运来了干饼和饮水,按屯分发。
干饼是麦面做的,烤得焦硬,每块有巴掌大小,每人两块。
水是从淝水河里舀上来的,盛在木桶里,每屯一桶。
俘虏们从昨夜就没吃过东西,饿得前胸贴后背,拿到干饼后便狼吞虎咽地啃起来,有人噎得直翻白眼,灌了几口水才顺下去。
分发食物的同时,桓伊让几个通晓各族的译官分别到各区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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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译官站在氐人俘虏面前,用氐话高声喊道:
“大晋天子有好生之德,不会妄杀降卒!尔等好生安分,勿要生事,战后自当有序遣返汝等回乡!若有图谋不轨者,立斩不饶!”
俘虏们听了这话,脸上的恐惧褪去了几分。
有的老卒捧着干饼,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庆幸自己还活着。
可还是有人不相信那些译官说的话。
在俘虏堆西北角,百来个鲜卑人趁看押的晋军士卒分神,忽然从地上窜起来,往旁边的芦苇荡狂奔。
看守的晋军队主反应极快,厉声下令放箭。
一队弓弩手同时放箭,箭矢嗖嗖地飞过去,将那跑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鲜卑人射翻在地。
有的被射穿了后背,扑倒在草丛里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有的被射中了腿脚,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剩下的鲜卑人见势不妙,连忙蹲回地上,双手抱头,再也不敢动弹。
桓伊策马赶到现场,看了一眼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尸体,面无表情地对那队主道:
“把尸首拖到俘虏堆前面去,让他们都看看,这就是逃跑的下场。”
那队主叉手应了,带人将十几具尸体拖到四大区的交界处,一字排开。
鲜血从尸体身下渗出来,把黄土染成了暗褐色。
俘虏们看着那些尸体,纷纷低下头去,再也没人敢交头接耳了。
到了申时,俘虏的情绪终于渐渐稳定下来。
桓伊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策马回到临时搭建的将台上。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将台边缘,看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陷入了沉思。
两万人看五万人,靠武力弹压只能撑得了一时。
这些俘虏里头不乏久经战阵的老卒,若真被逼急了拼死一搏,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让他们从心底里放弃抵抗的念头。
他沉默了片刻,对身旁的军司马道:
“将各屯队主以上军官悉数带到台下来,我有话要说。”
军司马一怔,低声道:
“使君,那些秦军将校素来桀骜,只怕......”
“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