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督所言甚是。能朝夕侍奉天子,乃天锡之宏愿也。凉州僻陋,天锡才薄,不能光大先人遗业,每念及此,汗颜无地。今得归命大晋,朝夕侍奉圣朝天子,天锡此生足矣。”
他说完,又叉手行了一礼,这才退回座位上坐下。
朱序坐在他身旁,两人对视了一眼,目光里都带着一种只有彼此才懂的东西,又各自移开了。
谢石的目光落在胡彬脸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胡将军,卿无恙归来,老夫可以安心矣。硖石一役,卿以五千水军牵制秦军数万之众,使彼不能南下淝水战场,功劳不小。老夫已上疏朝廷,为卿请功。”
胡彬连忙站起身来,向谢石叉手行礼:
“全赖大都督击破氐酋,硖石数千将士方得以保全。胡彬不过遵令行事,何功之有?只是徐元喜、王先二公,病势严重,只怕……”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谢石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老夫已命人走水路,将二公护往建康医治。料来无甚大碍,卿不必过于忧心。”
胡彬叉手道:
“如此甚好,末将代徐、王二公谢过大都督。”
他退回座位上坐下,脸上仍带着几分忧虑,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谢石站起身来,端起酒盏,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朗声道:
“来来来,诸君满饮此盏。这一盏,贺我大晋王师淝水大捷!”
众人纷纷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黍米酒入口辛辣,入腹暖暖的。
饮完,搁下酒盏,堂中的气氛又热络起来。
有人夹菜,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端着酒盏走到别席敬酒。
几个年轻将领围着桓伊,问他在淝西战场上如何调度兵马、如何阻击张蚝。
桓伊一一回答,语声平和,不疾不徐。
谢琰端着酒盏走到朱序面前,叉手道:
“朱将军,琰先前多有冒犯,还望将军海涵。”
朱序连忙站起身来,还礼道:
“将军言重了,序岂敢。”
两人饮了一盏,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谢琰才转身回到座位上。
刘牢之坐在席上,端着酒盏,一口一口地饮着,面色越来越沉。
他想起那夜自己带着五千人涉渡洛涧,第一个冲进梁成的营盘,一槊刺死了梁成;
想起在淝西战场上,自己率部迎着箭雨冲锋,身中数箭仍不退,硬是在秦军阵中杀出一条血路;
想起在青冈坡下,自己和张蚝大战三十余合,若不是连日厮杀力气不济,未必会输给那厮。
可如今,老头子对朱序、张天锡那些叛臣降将劝勉有加,却对他这个首功之臣不闻不问。
他越想越气,酒盏搁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响。
堂中众人听见那声响,纷纷转过头来看他。
“大都督,客套话就免了罢。莫若趁此大胜,立即向豫、徐二州进兵。氐酋丧败,北疆震恐,彭城、谯郡、东海诸郡,必望风而靡。此时不乘胜进击,更待何时?”
他说得慷慨激昂,堂中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靠在凭几上,捻着胡须,目光在刘牢之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桓伊放下手中的竹简,抬起头来,看着刘牢之,语声平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道坚,秦军虽败,我军损失亦是不小。且临近隆冬,河道冻结,粮草运转殊为不易。若贸然北进,粮道不继,士气不振,反为敌所乘。莫若待来年开春,我军休整齐备,再向中原进兵未迟。”
刘牢之哼了一声,紫赤色的脸上满是不以为然:
“我军狂飙疾进,中州郡县见秦师兵败,必望风而靡。届时可就近取食,何有运粮艰难之虞?公等若犹疑不进,坐失良机,让氐酋缓过劲来,再想进兵便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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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转向谢石,目光恳切。
谢石捻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
他看了看刘牢之,又看了看桓伊,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朱序脸上。
“次伦,卿久在贼廷,洞悉彼之虚实,不知可有高见?”
朱序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搁下,抬起头来,那张平静的脸上露出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审慎。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秦兵虽大败于淝水,然睢阳毛盛、彭城赵迁,以及湖陆张崇,犹各拥兵上万。王师衣甲单薄,粮草难继,若贸然进兵,恐难见成效也。莫若休整数月,来年开春后与桓荆州约期并进,方有胜算。”
刘牢之听了这话,脸上怒色更甚。
他盯着朱序,语声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
“朱将军,我闻秦主待你之厚,不下昔日魏武之待云长。公莫不是心怀愧疚,故而阻挠进兵?”
堂中顿时一片哗然。
戴熙嘴角一撇,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
谢琰猛地坐直了身子,欲言又止。
桓伊皱起眉头,目光在刘牢之和朱序之间来回扫视。
朱序面色不变,只是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帘,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谢玄猛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刘牢之面前,盯着他。
“道坚,朱将军忍辱负重,委身贼廷五载,方有我等今日之胜。汝何敢出言不逊焉?还不速速向朱将军赔罪!”
刘牢之梗着脖子,看了谢玄一眼,又看了朱序一眼,哼了一声,却不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