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丁绾从帛书上抬起头来,看着她。
“你说,他……他们会平安回来吗?”
丁绾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车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看着苻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和她自己心里藏着的一模一样。
丁绾将帛书搁在膝上,伸手揭开手炉的盖子,用铜箸拨了拨里头的炭火。
火星溅起来,落在炉沿上,很快就暗了下去。
“会的。陛下福德绵长,纵有小挫,也定会逢凶化吉。至于王府君,就没有他克服不了的困难,妾身坚信,他们一定会平安归来。”
苻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像是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还没照到人身上就散了。
“丁姐姐。”苻宝又开口了。
“嗯?”
“你在河南这些年,是不是很辛苦?”
丁绾怔了一下,随即苦笑:
“辛苦自然是有的。商行里的事,丁家的事,鲍家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我亲自过问。那时候丁珩还小,鲍家的人又处处掣肘,恨不得把我从商行里挤出去。要不是王……”
她顿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苻宝轻笑一下,也默契地没有追问,而是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向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野:
“我有时候想,若我是男儿身就好了。像他那样,读书、做官、带兵、打仗,把一辈子都献给大秦,也能为父王分忧。便是死了也不怕,至少轰轰烈烈过。”
丁绾看着她,内心忽然涌起些许感慨,看来天家女儿也是有诸多不易,连喜欢一个人都不能说出口,只能借着“路上寂寞”这样的由头,从自己这个商贾妇人嘴里打听那人的消息。
马车在风雪中又走了一阵。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吹得车帷猎猎作响。
丁珩骑着一匹白马,走在丁绾的马车左侧,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腰间悬着环首刀,头上裹着厚厚的青布巾。
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鼻尖也冻得发红,可腰背仍挺得笔直,不时回头看一眼姐姐的马车,又转过头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那五百步骑的幢主姓鱼,是个三十来岁的关中人,生得粗壮结实,面如锅底,颌下蓄着一部浓密的短须。
他奉平原公苻晖之命,率五百步骑护卫张夫人和两位公主的车驾东下许昌,一路上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就在这时,只见那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鱼幢主忽然勒住马,举起右手,队伍便停了下来。
丁珩见状,策马走到鱼幢主身侧,压低声音问:
“怎么了?”
鱼幢主没有回答,只是眯着眼睛望着前方。
风雪中,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喧哗声,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混在风里,像一群饿狼在嚎叫。
紧接着,官道尽头出现了黑压压的人影。
不是几十个,不是几百个,是黑压压的一大片,少说也有两千人。
他们穿着破烂的衣甲,扛着刀矛,有的骑着马,有的步行,排成一列散乱的横队,正朝这边涌来。
“是乱兵。”
鱼幢主面色一沉:
“至少两千人。”
丁珩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鱼幢主当机立断,厉声喝道:
“列阵!将两辆马车护在阵中!弓弩手上马!”
五百步骑迅速在官道上展开。
刀盾兵在前,长矛、长戟兵在后,弓弩手策马列在两翼,将两辆马车严严实实地护在阵中。
鱼幢主策马立在阵前,手按刀柄,目光冷冷地扫视着那群越来越近的乱兵。
丁珩拨转马头,奔到第二辆马车旁边,压低声音道:
“阿姐,外面有乱兵,你们不要出来。”
车帷掀开一角,丁绾的脸露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远处那片黑压压逼近的人影,面色发白,却没有惊慌,只是点了点头:
“你小心些。”
丁珩应了一声,拨马回到阵中。
乱兵越来越近。
当先的几十人骑着马,跑到百步之外才勒住缰绳。
为首的是一个匈奴人,满脸横肉,颧骨高耸,眼睛细长,头发编成数条小辫垂在肩后,穿着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明光铠,头盔不知丢在了何处,手里提着一口豁了刃的环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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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眯着眼睛打量着鱼幢主这五百人,嘴角一撇,露出一口黄牙。
“对面的弟兄们,识相的交出马匹财物,老子念在同袍一场,放你们一马,如若不然,鸡犬不留!”
鱼幢主策马上前几步,厉声道:
“车上坐的是张贵人、舞阳公主和易阳公主!尔等安敢不敬?识相的速速退去,莫要自寻死路!”
匈奴头目听了这话,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身后的那些乱兵也纷纷跟着大笑。
“张贵人?公主?”
匈奴头目笑得前仰后合,拿刀尖指着鱼幢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