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之意,我晋室天子,尚不及那胡君?”
郭褒看着谢玄,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吾主文武兼才,神器秀拔,入可允厘百工,出则折冲万里,自非白板天子可比。”
谢玄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盯着郭褒,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牢房里静了片刻,只有屋顶融雪滴落的声响,滴答滴答,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
谢玄终于开口,语声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懑:
“秦君既当先生如此赞誉,大军又何以尽殁于淝水?”
郭褒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土榻前坐下,靠着墙壁,盯着屋顶那根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横梁。
“昔齐桓一矜其功而叛者九国,魏武暂自骄伐而天下三分。皆勤之于数十年之内,而弃之于俯仰之顷,吾主亦不能免矣。”
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谢玄站在栅栏外,看着郭褒那张苍老的脸,看着他闭目养神的安详神态,心中那股愤懑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良久,他叉手向郭褒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出牢房。
谢琰站在牢门外,见谢玄出来,连忙迎上去:
“兄长,如何?”
谢玄站在牢门外,眺着南边那片被雪覆盖的原野,喃喃道:
“先是王猛不肯南就,今又有郭褒誓死不降,秦君延揽人才之手段,果真非同凡响。中原之大,似此君者不知还有几人。若我等再不能恢复河山,中原恐将再无心向晋室之人。”
谢琰站听堂兄如此言语,心下也是复杂难平。
当夜,郭褒于狱中自尽。
谢玄接到消息时,正坐在帅帐中批阅军报。
一个狱卒匆匆跑进来,扑通跪倒,说郭褒用腰带挂在横梁上自缢了,等发现时已经断了气。
谢玄搁下手中的笔,靠在凭几上,闭上了眼睛。
帐中静了很久,久到那狱卒跪得腿都麻了,才听见谢玄沙哑的声音:
“传令下去,以太守之礼厚葬于寿春南门外。”
狱卒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倒退着走了几步,转身掀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玄独自坐在帐中,呆呆看着那盏跳动的油灯,久久不动。
......
荥阳郡城,南城门城楼上。
余蔚负手立在垛口后面,眯着眼睛往东南边眺望。
余超站在他身侧,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城外的旷野。
郑豁站在余蔚身后,面色有些不太好看,这几日他一直在担心儿子的安危,夜里睡不安稳,眼下一片青痕。
“府君,那边又来了一支乱兵。”
一个守城士卒指着东南边喊道。
余蔚顺着那士卒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东南边的官道上,黑压压的人群正朝这边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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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人马约有数万之众,队伍拉得很长,前队已到了三里外,后队还望不到头。
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旗上的字迹看不清,可那阵势显然不是寻常溃兵。
余蔚面色一变,手按在刀柄上:
“关闭城门!弓弩手上城!”
余超已经拔出环首刀,厉声下令。
守城的士卒们顿时忙碌起来,有的跑去关城门,有的扛着箭矢箱、滚木往城墙上跑,有的弓弩手蹲在垛口后面搭箭上弦,瞄准了城外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
郑豁站在垛口后面,眯着眼睛往城外望去。
那支人马虽然风尘仆仆,队列却还算严整,不像那些溃散的乱兵。
他看了片刻,忽然发现队伍前面有一面大纛,纛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王”字。
他心中一凛,正要开口,却见那支队伍中忽然纵马驰出一个人来,直奔城门方向。
那人骑着一匹黄骠马,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跑得很快。
马蹄踏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白色的雪雾。
他跑到护城河边勒住马,仰头朝城楼上喊道:
“城上的弟兄们!我是荥阳功曹郑温!快开城门!”
郑豁听见这声音,浑身一震,猛地探出身子往城下望去。
那人正是他的儿子郑温,虽然面色憔悴,甲胄破烂,可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温儿!是温儿!”
郑豁转身对余蔚道:
“府君,是犬子回来了!”
余蔚皱起眉头,看了郑豁一眼,又看了看城下那个骑在马上的人。
他没有立刻下令开城,而是转头看向余超。
余超站在垛口后面,打量着城下那支队伍,面色阴沉。
他看了片刻,摇了摇头:
“父帅,城外那支人马不知底细,若是趁城门打开时一拥而入,荥阳便危险了。不如用绳筐将郑功曹拽上来,问明情况再作计较。”
余蔚点了点头,对身旁的士卒道:
“放绳筐。”
几个士卒连忙将一只竹编的绳筐系上粗麻绳,从城头放了下去。
郑温在城下看见绳筐,翻身下马,跨进筐中坐好,双手抓住筐沿。
城头上的士卒喊着号子,七八个人一起用力,将绳筐往上拽。
绳筐晃晃悠悠地升上来,在城墙上磕碰了几下,终于到了城头。
郑温从筐中跨出来,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父亲!”
郑温看见郑豁,眼眶顿时红了,扑过去一把抱住父亲。
郑豁也红了眼眶,拍着儿子的后背,声音发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