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王者正道

张蚝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酒液从盏沿溢出来,滴在他的手指上,他也没察觉。

慕容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苻宝坐在东侧的席上,听着强永这番话,凤眉越皱越紧。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开口道:

“强将军,你说王曜在洛涧完好无损。可我听说,洛涧一役,王曜率部夜袭晋军大营,阵斩陶隐,击溃戴熙,他麾下也折损了上千人,毛秋晴、桓彦、耿毅、许胄诸将各有损伤,连他身边的亲卫都死了好几十个。这算哪门子的‘完好无损’?”

强永抬起头,看了苻宝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公主有所不知,那都是王曜做给外人看的。他表面跟晋军打仗,暗地里却跟晋人勾连,那些伤亡,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若他当真与晋军血战,怎会只折损这点人马?梁成两万人马一夜之间全军覆没,王显、王咏也相继战死,晋军却唯独放过他,这难道不蹊跷吗?”

苻宝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强永,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审视。

她沉默了片刻,又道:

“强将军,你方才说王曜在谯郡截杀你的部众,你的部众当时在做什么?”

强永面色一变,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额上的汗珠不禁滚滚下来。

苻坚盯着强永,目光也越来越沉:

“强永,舞阳问你的话,你没听见吗?”

强永浑身一颤,伏在地上,声音发虚:

“臣……臣的部众当时在……在向当地百姓借粮……”

“借粮?”

苻宝冷笑一声:

“强将军,你的部众是向百姓借粮,还是趁乱劫掠?”

强永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臣……臣的部众确实向百姓借了些粮草,可那也是为了活命啊陛下!”

强永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将士们连日征战、奔波,粮草断绝,饿得实在撑不住了,才向百姓借了些粮食。王曜那厮不问青红皂白,上来便冲杀。臣的弟兄们死得冤枉啊陛下!”

苻宝靠在凭几上,看着强永,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强将军,按大秦军律,士卒劫掠百姓,主将连坐。你的部众劫掠百姓,你不加制止,反而纵容包庇,王将军替你行军法,你倒恶人先告状,跑到父王面前来诬告王将军造反?”

强永浑身一震,扑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公主明鉴!臣绝无诬告之心!只是那王太守实在太过跋扈,臣……臣一时气急,这才说了那些话。臣知罪,臣知罪!”

苻坚靠在凭几上,看着强永那副狼狈模样,沉默了很久。

炭盆里的炭火暗了几分,苻方用铁钳拨了拨,火星溅起来,落在炭盆沿上,很快就暗了下去。

窗外的日光又偏了些,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强永伏在地上的背影上,落在他散乱的头发上。

“罢了。”

苻坚终于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

“你一路从淮南逃回来,也不容易,起来罢。”

强永伏在地上,不敢动。

苻方在一旁插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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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让你起来,你就起来。”

强永这才直起身,跪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他的额头磕得青紫一片,还在往外渗血,他也不敢擦。

苻坚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的人劫掠百姓,按律当斩。可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朕便饶你这一回。之后好生约束部众,若再有劫掠百姓之举,前后罪并罚,定不轻饶。”

强永连连叩首:

“谢陛下宽恕!臣一定好生约束部众,绝不再犯!”

苻坚摆了摆手,强永又磕了个头,站起身来,倒退着走了几步,转身大步走出堂去。

堂中又静了片刻。

苻坚靠在凭几上,望着强永消失的方向,忽然开口:

“子卿现在到了何处?尔等可有消息?”

权翼侧过身来,从案上那堆军报底下翻出一卷竹简,展开来看了一眼,道:

“今晨南兖州刺史毛盛从睢阳遣人送来消息,说王太守的部伍于六日前抵达睢阳,在城外休整了一日,补充了些粮草、衣物,而后便继续拔营西上了。按方向和脚程推算,此时应已到了荥阳地界。毛刺史还说,王太守的部伍虽然连日奔波,士卒疲惫,但队列严整,号令严明,沿途秋毫无犯,百姓箪食壶浆,争相迎送。”

苻坚听了,长长地吐了口气,靠在凭几上,闭上了眼睛。

那口气吐得很缓,像是把压在胸口的一团浊气都吐了出来。

张夫人坐在他身侧,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苻宝坐在席上,听见权翼这番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悬着的一颗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苻锦倒是没那么多顾忌,她放下手里的枣脯,拍着手笑道:

“太好了!王曜没事!阿姐,这回你总算可以放心了。”

话一出口,苻宝杏颊当即便红了,气急地瞪了妹妹一眼。

苻坚睁开眼睛,看了小女儿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他转向权翼,正要开口,门外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衫的吏员在门口站定,叉手道:

“陛下,叶县毛刺史的信使到。”

苻坚坐直了身子:

“宣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浑身尘土的斥候大步走进堂中。

到堂里后,他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陛下,毛使君遣小人送来急报。冠军将军慕容垂率三万兵马已撤到叶县西南方十里处,毛将军问陛下,是否放行?”

苻坚接过帛书,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搁下帛书,靠在凭几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诸军皆溃,慕容垂竟还能全师而退,好,看来姜还是老的辣,让他东上来许昌,与朕汇合。”

权翼坐在西侧,闻言面色一变,连忙侧过身来,叉手道:

“陛下,许昌目下只有不到三万兵马,慕容垂手里有精锐三万人,若他心怀异心,社稷危矣。臣以为,不可放他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