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惊动,姑娘自去忙罢,我在这里听一会儿便好。”
说罢,便往后退了两步,闭上了眼睛。
琴声还在继续,从亭子里传出来,柔和平缓,像是春夜的风拂过水面,不疾不徐的,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宁静。
那侍女见他闭目徜徉的样子,便不再出声,只微微一笑,行了一礼,抱着空琴套往园门方向去了。
王曜没有睁眼。
琴声从亭中流出来,低回婉转,像山涧的水在石间穿行。
他听出那曲调是古曲《白雪》的变奏,又掺了些他自己也说不上名字的北地小调,混在一处,竟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妥帖。
他从前在太学时听博士讲过,《白雪》乃师旷所作,其声清冽高远,有凛然不可犯之意。
可此刻苻宝弹出来的,却少了那份冷峻的峭拔,多了一层温润的舒展,仿佛是在说,冰雪虽寒,终究会化入春水。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亭中盘桓了几息,才缓缓散入日光里。
王曜这才睁开眼,拍了拍袍摆上沾的腊梅碎屑,迈步往亭子走去。
走到亭门边时,他当即向亭上二人躬身施礼:
“臣王曜,参见陛下,公主。”
苻宝正将双手从琴弦上抬起,闻声转过头来,见是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浮起一层温煦的光。
她起身行了一礼:
“王府君来了。”
苻坚也听见了动静,转过头来,看见王曜站在亭下,日光落在他面上,病后那份苍白尚未完全褪去,眼窝还微微陷着,可精气神明显已经好多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面色松缓下来:
“子卿来了,快进来坐。”
王曜跨进亭子,向苻坚叉手行了一礼,又转向苻宝,拱了拱手:
“公主琴艺精湛,方才这一曲《幽兰》,臣在外面听了半晌,顿觉心旷神怡。”
苻宝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唇边却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府君过奖了。不过是随手拨弄,给父王解闷罢了。”
她又看了王曜一眼,见他面上还有几分病后的苍白,便道:
“府君身子可大好了?昨日本不该去叨扰的,只是母妃放心不下,非要亲自去看一看。”
王曜连忙欠身:
“劳公主挂念,臣已无大碍。只是还有些乏力,养几日便好了。”
苻宝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侧身让到一旁,将坐榻前的空位腾了出来,自己则退到亭门内侧,在琴几旁的小杌子上坐下。
苻坚等他们寒暄过了,才端起新添的姜茶喝了一口,搁下,目光重新落在王曜面上:
“你身子确定好利索了?昨日方醒,怕是没那般快罢?”
王曜在坐榻上坐下,微微欠身:
“蒙陛下挂念,臣确已无大碍。”
苻坚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从他面上移开,又看了片刻,像在确认他那句“无大碍”有几分真几分假。
过了一息,他才收回目光,靠在凭几上,幽幽道:
“方才权翼来过了,力劝朕不要放慕容垂北归。他说慕容垂此去,关东必乱。”
苻坚说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品味那句预言的分量。
“可朕已经许了他,匹夫不食言,况天子乎?子卿,你与慕容氏亦多有往来,也疑其必反么?”
王曜坐直了身子,略一沉吟,然后才道:
“冠军乃爪牙名将,今之韩、白,臣深察之,亦深敬之。然正因如此,陛下更不可纵其北归。”
苻坚的目光微微一凝:
“何意?”
王曜继续道:“诚如左仆射所言,垂之归秦,本以避祸耳,非慕德而至。若在往昔,陛下自不必虑。可今王师不利,关东之民必轻相煽动。当此之时,陛下宜征集名将,置之京师,以固根本、镇枝叶,岂可再任其所欲哉?岂不闻一日纵敌,万世为患?此非危言耸听也。”
小主,
苻坚靠在凭几上,目光从王曜面上移开,落在亭外那几株腊梅上:
“可朕已然许之,安能朝令夕改?”
苻宝坐在亭门内侧的小杌子上,一直安静地听着。
此刻她轻轻站起身来,走到父王案侧,跪坐下来,双手搁在膝上,清晰而恳切道:
“父王,永叙哥哥毕竟年轻。若彼果生变于肘腋之间,您认为他能独自应对么?”
苻坚转过头看了女儿一眼,目光里那层固执像是被什么钝器轻轻敲了一下,裂开一道细缝。
他沉吟了一会儿,捻着须髯,目光又落回王曜面上:
“也罢,所幸石越也已到洛阳,朕便任石越为骁骑将军,率精卒三千赴邺,以助苻丕。如此当不虑彼生变于肘腋矣。”
王曜听了,微微松了一口气:
“石将军素有智勇之名,长乐公果能用之,当可防患于未然。”
苻坚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看了苻宝一眼,又看了王曜一眼,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趟,然后才开口:
“舞阳,你先出去一下,朕有些话要单独与子卿说。”
苻宝微微怔了一瞬,目光在王曜面上飞快地掠过,又收回去,然后站起身,抱起琴,向父王行了一礼,又转向王曜,微微颔首:
“那便不打搅父王与府君说话了。”
她说完便转身出了亭子,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裙摆擦过门槛的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
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腊梅丛后面,苻坚才转过头来看着王曜:
“子卿,朕不听你等之言,以致太傅罹难,三军溃败,你.....可曾怪朕?”
这话问得突然,王曜一时没有接上。
他看着苻坚那双因为连日操劳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终究是臣等无能,非陛下一人之过。尤其那朱序、张天锡二贼,若无彼居中策应,王师未必战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