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却立在案前,目光在毛秋晴那准备掀帘出去的背影上停了片刻,才开口唤住了她。
“秋晴,你且留下。”
毛秋晴转过身来,走到案侧站定。
王曜先弯腰从案角那只木箱中取出一卷帛书,帛面泛着新墨的气息,卷口封着火漆,漆上的印纹是颍川郡府的官印。
他将帛书展开来摊在案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对折的纸札搁在帛书旁边,指尖点着纸札上那几行字迹道:
“杨晖昨日遣人送来的急信。他说许昌仓廪空虚,各县粮道多有梗阻,他去后查了五日簿册,发现存粮比上报的数目短了将近四成。汝南、襄城两县的征调令发下去六日了,至今却只有五辆粮车运到。他初到颍川,属吏生疏,号令不畅,若不赶紧想法子催督,莫说咱们南下接济襄阳的粮草,便是许昌本地的常平仓都要见底。他在信里恳请我派一个熟悉军务的人去帮他梳理调度,说旁人去了怕镇不住那些滑吏。我思来想去,此事须得一个得力之人前去方可,旁人我不放心。你带着二十骑走一趟许昌,帮他把粮务捋顺了再回来。”
毛秋晴的目光从王曜脸上移开,落在案上那封纸札上,伸手拿起来看了一遍。
她没有立刻放下纸札,而是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凑近闻了一下纸面的墨气,然后将纸札搁回案上,抬起眼来看着王曜。
那双眸子里的光亮慢慢凝住,随即浮起一层了然,像是看穿了一场并不高明的把戏。
“这笔迹倒是摹得挺像,可惜杨晖写‘征’字的时候,末笔总爱往上挑,你这个字挑得太平了。他写‘粮’字的那个米字旁,左边一点比右边一点重,你这个两边一样重。你若是仿他批牒文的字迹,怕是还要再练上些日子。”
王曜的面色微微一变。
他本以为自己临摹得够仔细,那封纸札确实是他昨夜熬夜写的,选纸、调墨、摹笔迹、做火漆封缄,每一样都力求周全,可此刻被她这般头头是道地点破,心中不免咯噔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话脱口而出:
“不可能啊,我分明是照着他的笔迹——”
话说到一半他便猛然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可那几个字已经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毛秋晴的耳朵里。
帐中安静了一瞬。
毛秋晴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连杨晖批过的旧牒都翻出来照着摹了,看来这封信确实费了你不少心思。”
看王曜不答话,她往前迈了半步:
“我毛秋晴跟了你数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从新安到成皋,从成皋回洛阳,又从洛阳到淮南,我可曾有过半刻退缩?”
王曜直起身来,正要说话,毛秋晴已又往前迈了半步,几乎站到他面前:
“你觉得那条雪路凶险,不愿我跟着去涉险,便拿假书信来诓我?王子卿,你端的是用心良苦啊!”
王曜被她堵得无话可说,叹了口气,才道:
“那条路我们都没走过,能不能走通、走到半途会不会被积雪封住,谁都说不准。我不愿你在这种摸不清底细的地方出事。
“那你自己呢?”
毛秋晴盯着他:
“你就能保证自己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王曜怔住了,半响才淡淡道:
“你还记得在寿春时的那个赌约不,那日你亲口应下的,若敌军自东门突围,便应我一事。后来徐元喜果真走了东门。这般说来,你该还欠我一桩未了之事。现在我就要践行此约,你即刻速回许昌,不得有误!”
毛秋晴退后一步,将手按在刀柄上,那动作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决绝:
“赌约之事,我自然认。可你拿赌约来支开我,却不合情理。今儿便是天王亲来,我也不走!”
“你!”
王曜看着她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清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了。
但此行过于凶险,他实不愿她随自己身犯险境,正要开口再劝,毛秋晴却忽然伸手拔出了腰间那口环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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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身在帐中划出一道寒光,映得两个人的面庞都亮了一瞬。
毛秋晴横握着刀柄,刀刃向内,对准了自己雪白的颈脖,目光直直地望着王曜:
“你若执意赶我走,我便把命留在这。我毛秋晴自从军以来,还没被人当作累赘撂在半路上过!”
王曜面色骤变,一步跨上前去,左手握住她的手腕,右手扣住刀背,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口冰凉的长刀,四目相对。
他感觉到她的手腕在微微发颤,指节却攥得死紧,像是要把那刀柄嵌进掌心里去。
“你这是做什么!快放下!”
王曜的声音比方才高了许多,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软意:
“好好好,我不赶你走就是了,快把刀放下!”
毛秋晴盯着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却没有立刻收刀。
王曜缓缓从她手中将刀取下,搁在案角,刀身碰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后退半步,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把什么压在胸口的东西一并吐了出来。
“你真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毛秋晴这才收回手,面上那层剑拔弩张的锋芒已经散了,却仍带着一层倔强的余韵:
“行军打仗,哪有主帅亲自犯险、副将却躲在后方的道理?你若真想让我安心,就别再做这种蠢事了。”
二人之间的气氛刚要缓和,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许胄和陈儁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面上都带着一层急切之色。
许胄走在前面,靴子踩在粗毡上发出一声沉响,他抬眼看见毛秋晴正在案侧收拢袖口,又看见案角搁着那口环首刀,脚步不禁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