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元略故去

杨亮踞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展开的竹简。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褐皮袍,腰间束着革带,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住。

那张被蜀地的潮气和多年的戎马生涯磨得粗糙的面孔上,横着几道很深的纹路,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

颌下的胡须白了大半,修剪得还算齐整,只有须梢几根翘起来,像是被什么心事搅得忘了打理。

他今年五十有二了。

二十多年前,伊水之战后,他弃姚襄投奔桓温,从荆州到益州,辗转半生,始终没有真正安顿下来。

他打过不少胜仗,也吃过不少败仗,那些和他同辈的将领有的死了,有的老了,有的转了文职,只剩下他一个,还在这片湿热的蜀地跟秦人周旋。

涪城是十日前打下来的。

那时众将士听闻王师于淝水大败秦军,士气大振,其麾下大将黄统带着五千人猛攻了三日,城头终于换了旗帜。

可打下涪城之后,秦军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溃散。

姚苌的人马撤得井然有序,一部退往梓潼,一部沿潼江布防,既不慌乱,也不恋战。

他总觉得那老羌在打什么主意。

正思量间,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冷风裹着雪沫灌进来。

姚绪大步走进来,肩上落着一层细雪,他在帐中站定,拍了拍袍摆上沾的雪粒,然后朝杨亮拱了拱手,面上带着笑意:

“哈哈,杨公,别来无恙乎?”

杨亮搁下手中的竹简,抬眼望向姚绪。

他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在姚绪面上停了一瞬,像是从那张被风霜染得黑红的面孔上辨认出什么旧日的痕迹。

他看了片刻,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意外,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你……你是姚景元?”

姚绪拱着手,往前走了两步,在帐中站定。

“正是姚某,一别二十多年,明公须发尽白矣!”

他说着,目光在杨亮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向站在杨亮身侧的那个年轻将领。

杨亮捻着颌下花白的胡须,目光在姚绪脸上又转了一圈。

那笑意没有褪,却添了一层更复杂的东西。

“呵呵,是啊。时光荏苒,行将就木,不意还能再见故人,岂非天意乎?”

他说着,摆了摆手,示意姚绪坐下。

姚绪却没有急着落座,而是站在帐中,目光缓缓扫过帐中诸将,最后才又落回杨亮面上。

“呵呵,非是天意撮合,实乃吾兄念及昔日之情,不忍与公兵戎相见,故差绪来此交通,欲重申昆弟之好。”

他这话说得热络,可“昆弟之好”四个字从那张带着笑意的嘴里出来,总透着一层过于刻意的亲近。

杨佺期站在杨亮身侧,一直没有开口。

他三十出头,身形比父亲杨亮高出一截,穿着一件半旧的两裆皮甲,腰间悬着一口环首刀。

他面皮黝黑,一双浓眉压得很低,看人时目光总带着一层不加遮掩的锐气。

听完姚绪那番话,他嘴角微微一撇,那层锐气便从嘴角溢了出来,化成一句冷冰冰的应声:

“哼,早不申晚不申,偏在尔家主子战败之际,才赶来重温旧事,足下不觉得太晚了吗?”

姚绪转向杨佺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腰间那口环首刀的刀鞘上停了一瞬,又移回他脸上,面上那层笑意不减分毫:

“这位是?”

杨亮干咳了一声:

“此乃犬子杨佺期,景元见笑了。”

姚绪拱了拱手,面上那笑意又深了几分:

“喔,原来是佺期贤侄,真壮士也。”

杨佺期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移开,似是不愿再看姚绪那张笑脸。

姚绪也不在意,又朝杨亮拱了拱手:

“素闻贤侄沈勇果劲,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杨公后继有人矣!”

杨亮摆了摆手:

“匹夫之勇罢了,景元有话便讲,勿须委蛇客套。”

姚绪的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他往前迈了半步,在帐中站定,目光直视着杨亮:

“明公痛快!今秦王兵败,各路秦师俱返关中,我兄亦欲回师勤王,愿与公休兵止战,以成秦晋之好,未审钧意如何?”

小主,

帐中安静了一瞬。

杨亮靠在凭几上,捻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

他看着姚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很淡的光,似是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

片刻后他才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可叹呐,当年景国公(姚襄)兼资文武,与天下争衡,何其豪迈!最后虽适晋不容,攻秦见陨,亦其所命耳,终不愧为一世之雄。今卿兄弟不思继父兄之志,以成大业,反委身仇敌,甘为鹰犬,不亦悲乎?”

“委身仇敌,甘为鹰犬”八个字像一把钝刀,不可谓不重。

姚绪面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日常:

“父兄遗志,朝夕不敢忘。唯公假以其便耳,他日逞志,必不忘今日之德。若执意侵逼,只恐两败俱伤,为旁人所渔利,愿公深察之。”

他说完,拱了拱手,便住了口,等着杨亮的答复。

杨亮捻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目光在姚绪面上来回走了两趟,似是在掂量此话的真假。

杨佺期站在父亲身侧,嘴唇抿成一条线,想要开口,却被杨亮抬手止住了。

“景元远来辛苦,且先去偏帐歇息片刻,容老夫思量思量,再做答复。”

杨亮说着,朝帐门口指了指。

姚绪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说,转身掀帘走了出去,帐帘在他身后落下。

姚绪走后,杨佺期猛地转过身来,面向父亲,语声急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