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洛阳惊变

许胄和陈儁虽然觉得王曜此举有些仓促,却也跟着举了碗。

庾仄端着酒碗,目光在自家使君那张笑意盈盈的面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有说,也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毛秋晴坐在王曜侧后方的席上,端着陶碗慢慢饮着。

她看着王曜与张五虎碰碗时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又看了看张五虎面上那层恰到好处的热络,苦笑着摇了摇头。

她与王曜共事多年,知道他酒量浅,更知道他酒后的话常常比平日真实许多,可这份真实放在张五虎面前,却让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踏实。

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句“少饮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头喝了一口碗中的羊汤,没有出声。

王曜已经又添了一碗酒,转向张五虎笑道:

“贤兄,来,小弟再敬你一碗!”

张五虎连忙端碗应道:

“贤弟客气了,愚兄先干为敬。”

两人这一声“贤兄”“贤弟”一出,堂中气氛便更热了几分。

连霸端着碗凑过来嚷着要敬二位“新结义的兄弟”,耿毅也笑着举了举碗。

许胄和陈儁各自饮了一盏,庾仄端着碗慢慢啜着,面上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自家使君那张因为酒意而比平日松弛了许多的脸。

“贤弟用兵,真乃神鬼莫测。愚兄在穰县时还想着你那条山径未必走得通,谁想你在雪谷里摸了一程,便把这汉水北岸的晋军据点都连根拔了。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将领也不算少,如贤弟这般能忍得住苦寒、耐得住性子、拿得住时机的,却是一个也无。真不愧是丞相之后,天生就带着将种气象。”

“哈哈,兄长过誉了,兄长老成持重,小弟才是钦佩得紧呐。”

接风宴到酉时三刻才散。

王曜被李虎背着回了后衙的厢房,倒头便睡了过去。

毛秋晴替他掖了被角,煮了一碗醒酒汤搁在案角温着,这才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她走过廊下时,正听见张五虎在院子里与庾仄低声说话,语声被夜风扯得断断续续,只隐约听见“这一趟来对了”“往后在朝中便有了倚仗”几个字眼。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继续往自己的厢房走去。

.....

次日清晨,王曜酒醒之后在县衙正堂召集众将议事。

众人坐定之后,王曜先问了几句新野那边的情形。

张五虎捻着胡须,将郭宝弃城东逃的前后说了一遍,末了又说:

“如今汉水北岸诸城已尽归我手,老夫想着,该趁势渡河,与襄阳城内的都贵、窦滔内外夹击,一举解围。”

耿毅也点了点头:“末将也是此意。桓石虔围攻襄阳已久,士卒疲惫,粮草想必也撑不了太久。我军若此时渡河,从侧翼压上,襄阳城内的守军再趁势杀出,吴军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连霸接口道:“正是正是,晋军损兵折将,料来也只剩五六万人马,末将愿率止戈骑为前锋,率先渡河。”

许胄、陈儁等也纷纷点头,面上都带着连日取胜之后的跃跃之色。

王曜见众将虽连日行军作战,却仍旧士气高昂,不由得心下大定。

他目光落向案上那幅摊开的帛图上,汉水南岸的几处渡口已经被他用炭笔圈了出来。

“既如此,我军便......”

就在此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帘掀开,一个穿着驿站短褐的驿卒跨进门槛,肩上的雪沫还没来得及化,面皮冻得青白。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禀使君!洛阳急报!”

堂中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王曜接过帛书,扯开封口,抽出里头的绢帛展开来。

那些字写得仓促,墨迹浓淡不一,但字字分明。

“丁零翟斌举兵谋叛,毛当将军奉令进剿,兵至新安,贼将慕容凤诈败,毛将军追击入谷,不料中伏身亡。今丁零叛军乘势东进,直逼洛阳,平原公命我等速速率兵回援,迟恐洛阳不保矣。”

王曜喃喃道完,众将面面相觑,堂中落针可闻。

张五虎的面色变化得最快。

昨日那副与王曜称兄道弟时的热络神情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快的、近乎本能的审量。

梁成死了,王显死了,王咏死了,苻融死了,姜成死了。

如今连毛当也.....

这一年来秦廷宿将一个接一个地凋零,有些是托大遭袭,有些是轻敌冒进,有些则是力竭殒命。

眼前这个年轻贤弟虽然连战连捷,可那座大秦的楼台,已经在被一根一根地抽走梁柱。

“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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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霸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茫然。

“毛将军……毛将军打了几十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怎会就这样栽在一个丁零酋长手里?”

那驿卒跪在地上,将毛当阵亡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毛当率军进入新安地界后,慕容凤便假意后撤,将毛当的人马引往一片名叫枯柳坡的谷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