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图书馆很大,书很多,知识像海洋一样无边无际。但每一滴水——每一本书,每一篇论文,每一个术语——都遵循着某种她不懂的规则排列、流动。她像掉进海里的旱鸭子,虽然身边全是水,却一口也喝不到,反而快要溺死。
她站起身,决定不再漫无目的地找书。去问。
走向服务台时,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台后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馆员,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一叠借书卡。
老师,王蓉的声音很轻,我想找……关于农村女性……的书。
馆员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她。哪个方面的?经济地位?教育?健康?还是性别研究?
王蓉愣住了。她没想过要分这么细。就……农村女性。
馆员点点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社会学分类在C91到C95,性别研究在C913.14,农村社会学在C912.82。你可以先去C91区域看看,书是按分类号排的。
分类号。王蓉记下那几个字母数字组合,像记住一串密码。
她按照指示牌找到C开头的区域。书架更多了,每一排都长得一模一样。她一排排找过去,眼睛扫过书脊上的标签:C911、C912、C913……终于找到C913.14。
这一排书架全是关于性别研究的书。她抽出一本《中国女性发展报告》,很厚,封面是严肃的深蓝色。翻开,里面是分省数据:女性受教育年限、就业率、参政比例、健康状况……她找到了自己所在的省份,那个数字比全国平均水平低一截。
小主,
数字是冰冷的。它不会告诉你,为了这个低一截,有多少像姐姐王玲那样的女孩,不得不在初中就辍学回家帮忙;不会告诉你,那些没能上学的女孩,后来都去了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
她又抽出一本《沉默的多数:农村妇女口述史》。这本书薄一些,封面是几个农村妇女的黑白照片,她们站在田埂上,表情有些拘谨,但眼睛看着镜头。王蓉翻开,里面是一个个真实的故事,用第一人称讲述:
我十六岁嫁过来,没见过男人几面……
生了三个女儿,婆婆天天骂……
想去打工,孩子没人带……
这些语言简单,直白,没有学术术语。王蓉读着读着,眼眶热了。她看见姐姐的影子在这些文字里晃动——虽然具体情节不同,但那种沉默,那种被动,那种被生活推着走的无力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