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象牙塔里的异乡人(三)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王蓉感到喉咙发干。她端起面前的一次性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滑过喉咙时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我……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小。

圆形桌让每个人都离得很近。她能看见陈露鼓励的眼神,看见李想推了推眼镜,看见刘薇微微前倾的身体。

我觉得……流动不一定是好事。她终于说。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准备好的观点,而是直接从心底冒出来的。

哦?张教授来了兴趣,怎么说?

王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有些人……流动了,但可能更……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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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火车上那种眩晕感,想起宿舍里听别人说普通话时自己的脸红,想起图书馆里面对浩瀚书海的窒息。这些算不算流动的代价?

你是说心理成本?李想问。

心理成本。这个词很准确。王蓉点点头。

能举个例子吗?刘薇问。

例子。王蓉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姐姐王玲。姐姐嫁到邻村,从娘家到婆家,不过五里路,算是最微小的地域流动。但那次流动之后,姐姐变得更沉默了,眼睛里那种深井般的东西更重了。

可她不能说姐姐的事。那是私事,是家事,是伤口。

比如……农民工。她换了个例子,他们从农村到城市打工,收入可能增加了,但住在工棚里,和家人分开,孩子变成留守儿童……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着发音,尽量去掉乡音。但说到留守儿童时,那个守字还是不自觉地翘舌不够,变成了平舌。

她看见刘薇的眉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反应——就像听到某个发音错误时,耳朵会自动捕捉到。

脸又开始发热。

这个例子很好。张教授点点头,流动带来的不仅是经济地位的变化,还有家庭结构、社会关系的重塑。这些都需要代价。

王蓉松了口气,但那种紧绷感还在。

讨论继续。大家开始争论流动的公平性、制度的屏障、个体的能动性。术语越来越多,语速越来越快。王蓉听着,渐渐又跟不上了。

她听到结构性障碍、机会不平等、再生产机制……这些词像一堵墙,把她隔在外面。她能理解大致意思——就是有些东西让人很难往上走——但具体的理论脉络、学术争论,她完全摸不着头脑。

有一次,李想提到一个社会学家的名字:就像布迪厄说的,文化资本……

王蓉不知道布迪厄是谁。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然后在旁边打了个问号。笔记本的这一页已经写满了:一些零碎的词,一些画了又划掉的箭头,几个大大的问号。

讨论进行到一半时,发生了一件事。

刘薇在阐述一个观点时,用了话语权这个词。她说:底层群体往往缺乏话语权,他们的经验很难进入主流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