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甥李栓柱。那个她只在照片上见过的男孩,今年该五岁了。姐姐出嫁后只回过两次娘家,每次都带着孩子,但待不到两天就走。王蓉记得,两年前那次见面,栓柱一直躲在姐姐身后,不肯叫人,也不说话。母亲李明珍叹气说:这孩子,随他娘,不爱吭声。
如果沉默会遗传——不是通过基因,而是通过环境、通过教养、通过一个母亲无法言说的痛苦——那么,姐姐的沉默会不会在栓柱身上延续?等栓柱长大了,会不会也用沉默来应对世界?
这个念头让王蓉感到一阵寒意。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在狭小的宿舍里轻轻踱步。地板是冰冷的,光脚踩上去能感到细微的纹理。窗外的校园已经彻底安静了,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晕在夜色中模糊地亮着。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门。在叠好的衣服下面,摸出那个碎布缝的土袋。土还是干燥的,但摸上去有了房间的温度,不再像刚从溪边挖出来时那样冰凉。
她捏着土袋,回到书桌前。台灯的光晕里,那本《寂静的春天》摊开着,翻到第八章:再也没有鸟儿歌唱。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图书馆查到的另一个词:社会建构。
这个概念说,很多我们以为天生如此的东西——比如性别角色、家庭模式、社会规范——其实是社会建构出来的,是文化、制度、权力关系共同塑造的结果。
如果沉默也是一种社会建构呢?
不是女人天生话少,不是农村人木讷,而是被教导要沉默:女孩子要文静,媳妇要顺从,穷人要认命。一代教一代,沉默就成了天性。
王蓉重新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这个标题:
沉默是如何被建构的?——以姐姐王玲为例
她开始画图。在纸中央画了一个小圆圈,写上王玲。然后从圆圈向外画线,每条线连接一个因素:
· 家庭:经济困难→需要彩礼→早嫁
· 教育:由于身因素,哑巴上不了学
· 性别规范:女孩要有女孩样→压抑情绪→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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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制度:从夫居→脱离原生家庭网络→孤立
经济依赖:没有独立收入→没有谈判资本→忍气吞声
线条越来越多,像一张蛛网,把中央那个小小的王玲紧紧缠住。王蓉画着画着,眼睛又湿了。
她不是第一次想姐姐,但这是第一次用这种方式想——不是作为妹妹心疼姐姐,而是作为一个研究者,试图解剖一个案例。这种抽离感让她痛苦,但也让她看清了很多以前视而不见的东西。
比如,她一直以为姐姐的沉默是性格使然。但现在她明白了:性格也是被塑造的。在那样一个环境里,不沉默又能怎样?哭闹会被骂不懂事,反抗会被打不守妇道,诉说会被说矫情”。沉默,至少能少挨骂,少挨打,少被议论。
沉默是一种生存策略。
但这个策略的代价太大了。王玲付出了自己的声音,付出了表达喜怒哀乐的能力,付出了作为人的主体性。而社会得到了什么?得到了一个顺从的妻子,一个沉默的母亲,一个不会惹麻烦的女人。
这就是沉默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