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象牙塔里的异乡人(六)

王蓉试着做。第一次,你的手势挥得太高,像在敬礼;第二次,好的拇指点得太重,像在捶胸。她反复练习,直到手腕发酸。

现在,请大家找旁边的同学,互相打你好。田老师说。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活跃起来。学生们转过身,面向邻座的人,开始笨拙地比划。王蓉旁边是个短发女生,女生对她笑了笑,先答出了你号。动作虽然生涩,但完整。

轮到王蓉了。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

五指并拢,掌心朝外,在额前轻轻一挥——你。

右手握拳,拇指竖起,在胸前点两下——好。

做完后,她紧张地看着对方。短发女生眼睛一亮,也对她打出了礼号。两个人在沉默中完成了第一次交流,没有声音,只有手势和眼神。

那一刻,王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她忽然想起姐姐王玲。

姐姐不说话,但会用眼神、用细微的表情、用沉默的姿态来表达。小时候,姐姐想叫她回家吃饭,不会喊,只是站在院门口,静静地看着她。她想吃柜子顶上的饼干,不会说,只是拉着姐姐的衣角,仰头看柜子。姐姐就懂了。

那种交流,没有声音,但一样完整,一样深刻。

小主,

手语,是不是就是把那种沉默的、身体的语言,系统化、规范化了?给那些无法或不习惯用声音表达的人,一套公认的词汇和语法?

田老师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的想法。

很多人认为聋人是残疾人,是缺陷者。他的表情严肃起来,手势也变得有力,但换个角度想,他们只是在用不同的方式感知世界、表达自我。手语不是补偿,而是另一种可能。它告诉我们,表达可以有很多形式,声音只是其中一种。

王蓉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她想起自己在社会学讨论课上的失语。那时她以为,无法用标准普通话流畅表达,就是缺陷。但现在她明白了:她不是缺陷,只是还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语言。

或者说,她原本有一种语言——那些混杂着泥土气息的生活经验,那些关于姐姐和村庄的记忆,那些无法用学术术语概括的真实感受——但她不敢用,因为那不是这个环境认可的标准语。

就像聋人用手语,而不是勉强自己发出模糊的声音。

最后,我想请大家看一段视频。田老师打开投影。

屏幕上出现一个年轻的聋人女孩。她站在舞台上,没有音乐,没有伴奏。但她开始说话——用双手,用身体,用表情。她讲述一个故事:小时候因为听不见被同学孤立,因为不会说话被老师忽视,直到她遇到手语,发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