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象牙塔里的异乡人(七)

我——食指指向自己胸口。

爱——双手交叉贴胸,缓缓打开。

家——指尖相抵,屋顶形状。

她反复练习这几个手势,直到手腕发酸,手指发麻。在纯粹的黑暗中,视觉被屏蔽,触觉和肌肉记忆变得格外清晰。她感受到每个手势牵动的不同肌肉群:做你时是肩关节在转动,做爱时是胸大肌在收缩,做家时是指尖皮肤的互相触碰。

这种身体性的学习,和读书完全不同。读书是大脑的工作,是概念的吸收;而手语是身体的记忆,是动作的内化。

练到后来,她不再想着图解,不再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手势开始自然流淌,像呼吸一样成为本能的一部分。

她尝试把几个词连起来。很慢,很笨拙:

你——爱——家——吗?

这不是田老师教的句子,是她自己组合的。手语的基本语法和汉语不同,她这样组合可能不符合规范,但此刻,在深夜的床上,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规范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用手说出了一个完整的问句。

问谁呢?也许是在问姐姐:你爱你的家吗?那个有瓦片屋顶、有沉默丈夫、有陌生公婆的家?

也许是在问自己:你爱这个新家吗?这个有日光灯、有标准普通话、有看不见规则的城市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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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答案。只有手指在黑暗中划过的轨迹,像流星,转瞬即逝。

王蓉躺下来,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这是爱的起始姿势,但她只是静静地放着,感受着自己的心跳透过手掌传来,一下,又一下。

她想起白天田老师说的话:手语不是补偿,而是另一种可能。

那么,姐姐的沉默呢?是不是也不是缺陷,而是另一种可能?虽然这种可能是被逼的,是痛苦的,但里面是否也藏着某种独特的表达方式,某种只有懂得沉默的人才能理解的语言?

就像手语者能看见声音的形状,沉默者是否能听见无声的呼喊?

这个念头让她失眠了。

她翻身坐起,打开床头的小台灯——那是她用省下的饭钱买的,最便宜的那种,光线昏黄。她从枕头下拿出那本空白笔记本,翻到关于沉默的那几页。

在沉默的社会建构那一节下面,她添了几行字:

手语启示:沉默不是空白,而是另一种语言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