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么你母亲,或者你姐姐,可能就是你的守门人。但这也带来另一个问题:研究自己的社区,容易灯下黑,忽略那些因为太熟悉而看不见的东西。你需要刻意保持一种‘陌生的眼光。
他们又讨论了半小时。周文问了很多具体的问题:你打算怎么记录?录音还是笔记?如果受访者不同意录音怎么办?遇到敏感话题(比如家暴、婚外情)怎么处理?资料如何保密?
每一个问题都让王蓉意识到,她之前想的太简单了。田野调查不是浪漫的和农民打成一片,而是一系列艰难的、充满伦理困境的技术选择。
离开食堂时已经快十点了。周文送她到宿舍楼下。
别压力太大。他说,田野调查最重要的是开始。只要你去了,坐在那里,认真听,诚实记,就是好的开始。计划可以调整,方法可以改进,但第一步迈出去最重要。
谢谢你。王蓉真诚地说。
不谢。周文笑了笑,等你从田野回来,我要听故事。真实的田野故事,比任何理论都有意思。
回到307,宿舍已经熄灯了。王蓉轻手轻脚地洗漱,爬上床。
黑暗中,她打开床头的小台灯,重新翻开笔记本。把周文说的要点一条条记下来:
精简:一个村,深入做。
守门人:母亲或姐姐。
保持陌生的眼光。
照顾自己的精力。
最重要的是开始。
然后,她在新的一页上,重新画了一个更小、更聚焦的框架:
核心村庄:家乡村(化名‘溪村’)
核心人群:25-50岁女性,分三个年龄段
核心方法:深度参与观察(驻点8周)+生命史访谈(3-5人)+焦点小组(2-3次)
核心产出:一个村庄的女性日常生活民族志
这次的计划不再庞大得令人畏惧,而是一个具体的、可以操作的任务。
合上笔记本时,窗外的月光正好照在封面上。王蓉躺下来,把手放在胸口。
她能感觉到心脏在平稳地跳动,也能感觉到一种隐隐的兴奋和不安。兴奋的是,她真的要开始做研究了,真的要把课堂上学到的东西,用到理解自己来处的实践中。不安的是,她不知道会遇见什么,不知道能不能做好,不知道这个过程会怎样改变她——以及她与家乡、与姐姐的关系。
背包放在床尾。她没有去摸那袋土,而是想象着暑假回去时,要带上什么东西:笔记本、录音笔、相机、给受访者的小礼物、一些常备药……
还有勇气。很多很多的勇气。
她闭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朦胧中,仿佛已经看见了暑假的村庄:夏日的午后,女人们坐在树荫下纳鞋底、聊家常,孩子们在周围奔跑,知了在树上嘶鸣。而她,坐在她们中间,不再是那个急着离开的、心高气傲的大学生,而是一个笨拙的、但真诚的倾听者和学习者。
那个画面很温暖,但也让她微微发抖。
因为她知道,一旦开始倾听,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对一切沉默习以为常的自己了。她会听见痛苦,会看见伤痕,会触摸到那些被日常生活掩盖的、深不见底的孤独。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准备好纸和笔,准备好一颗既柔软又坚强的心,去迎接那些即将被讲述、即将被记住、即将因为被听见而获得某种微小分量的生命故事。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苍凉,像从远方传来的呼唤。
王蓉翻了个身,在梦中,她已经开始走向那个夏天,走向那些沉默的、等待被听见的女人,走向她自己作为研究者的第一次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