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的路上,她遇见了周文。他背着那个标志性的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拿着豆浆和包子,正要往图书馆走。
今天走?周文看见她的行李箱。
嗯。
东西都带齐了?
应该吧。
周文从背包侧兜掏出一小本便签纸,撕下一页,快速写了几行字:这几个问题,你到村里后可以随时思考,记在田野笔记里。不用急着找答案,就是给自己提个醒。
王蓉接过便签纸。上面是周文工整的字迹:
1. 今天,我真正听到了什么?(不是录音笔里的,是心里感受到的)
小主,
2. 今天,我错过了什么?(那些欲言又止、转身离开、突然沉默的时刻)
3. 今天,我被触动的是什么?(某个细节、某句话、某个表情)
4. 今天,我是否诚实?(对自己,对受访者)
这四个问题很简单,但王蓉知道它们的分量。这是提醒她:研究不只是收集资料,更是持续的自我反思。
谢谢。她把便签纸小心地夹进随身带的记事本里。
保持联系。周文说,遇到问题别硬撑。研究可以调整,人不能垮。
好。
他们站在文学院门口的台阶上,晨光已经完全铺开,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面上。远处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作响。
那我走了。王蓉说。
一路顺风。周文挥挥手,等你回来听故事。
拖着行李箱走向校门时,王蓉回头看了一眼。文学院的红砖墙在晨光中显得温暖而庄重,楼前那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在微风里轻轻摇晃。这个她曾经感到无比陌生、无比巨大的校园,此刻竟然有了一丝临别的不舍。
但更多的是对前方道路的忐忑。
校门口有直达火车站的公交。她把行李箱搬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校园的轮廓渐渐后退,缩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城市在车窗外流动:高楼、商铺、红绿灯、匆匆的行人。这些景象她已经看了快一年,从最初的眩晕到现在的习以为常。但此刻看着它们,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从一个世界前往另一个世界——从一个讲究效率、规则、标准普通话的世界,前往一个遵循节气、人情、浓重乡音的世界。
这两个世界如何在她身上共存?她学到的那些理论、方法、术语,在真实的乡村生活中会不会水土不服?她这个读书读傻了的大学生,会不会被村里人当成异类,甚至笑话?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能在实践中摸索。
火车站到了。人流如织,喧嚣嘈杂。王蓉拖着行李箱,跟着指示牌找到候车室。离发车还有一小时,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