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归乡的观察者(一)

父亲吃饭很快,不说话,吃完一碗就递过去,母亲立刻起身给他盛第二碗——沉默的互动模式。

她自己吃饭时,父母会偶尔看她一眼,但很快移开目光,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大学生女儿自然交谈——教育带来的家庭关系微妙变化。

学校……都好吧?母亲终于问。

都好。王蓉说,老师挺照顾的。

嗯。母亲应了一声,又沉默了。

这种沉默和她大学宿舍里的沉默不同。宿舍的沉默是各自忙碌的、有选择性的;家里的沉默是习惯性的、代代相传的、几乎成为家庭文化一部分的。姐姐王玲出嫁前,饭桌上也是这样:父亲沉默地吃,母亲沉默地盛饭,孩子们沉默地扒饭,偶尔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小主,

我姐……最近回来过吗?王蓉试探地问。

母亲夹菜的手顿了顿:上个节日来了,送了点菜。没吃饭,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栓柱呢?长高了吧?

嗯,能满院子跑了。母亲说,就是不爱说话,随你姐。

这话让王蓉心里一紧。她想起周文说的代际传递——沉默是会遗传的,不是通过基因,是通过教养、通过环境、通过一个沉默的母亲无法教给孩子如何表达。

吃完饭,王蓉要洗碗,母亲摆摆手:你去歇着吧,坐一天车了。

但她坚持洗了。站在灶间的水槽前,拧开那根用胶布缠了又缠的水管,水流很小,带着铁锈的红色。她洗得很慢,观察着这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空间:

灶台上的油污积累了多厚,就能看出母亲有多久没彻底打扫——不是懒,是没时间。

碗柜里缺口的碗还在用,母亲说过还能用就别扔——节俭的经济理性。

窗台上那盆仙人掌是她上初中时种的,居然还活着,只是干瘦了许多——时间流逝的见证。

洗完碗,天已经全黑了。村里没有路灯,只有各家窗户透出的昏黄光晕。王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银河横过天际,星星密密麻麻,比城市里看到的亮得多,也近得多。她想起小时候和姐姐一起躺在这里数星星,姐姐会指着最亮的那颗说那是北极星,迷路了就找它。那时候她觉得星星是神秘的、美丽的;现在她知道,星星是光年之外的恒星,它们的亮度和距离可以用公式计算。

知识改变了她的观看方式。这让她获得了一种力量,也让她失去了一种天真。

母亲也搬了个凳子出来,坐在她旁边。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远处传来电视剧的声音——谁家在看《还珠格格》,已经放了很多遍了,但村里人还是爱看。

妈,王蓉轻声说,我这次回来……想写点东西。

嗯。母亲应了一声,没问些什么。

可能会找婶子大娘们聊聊天,了解了解大家的日子。

母亲转过头,在夜色中看着她:你打算怎么聊?

这个问题很具体,让王蓉不得不认真回答:就从最平常的开始。问问一天怎么过的,家里地里都有啥活,孩子咋样……就像拉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