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归乡的观察者(五)

这十五分钟,可能是姐姐一天中唯一拥有完整身体自主权的时间。

王蓉闭上眼睛。眼皮被阳光照得发红,眼前是一片温暖的橘色光晕。她想象姐姐坐在这里的样子:

应该也是这个姿势——屈腿,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一个自我保护的姿势,像婴儿在母体中的蜷缩。

眼睛看着溪水,但视线可能是空的,不是在看具体的景物,而是让目光散开,让大脑放空。

耳朵听着水声,但不是欣赏音乐,而是用这种持续的白噪音,屏蔽掉婆家的唠叨、孩子的哭闹、心里那些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手可能无意识地抠着石板边缘的苔藓,或者捡起一颗小石子,在掌心反复摩挲。

呼吸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了什么。

王蓉的鼻子突然一酸。

她想起自己大学里那些自我调节的方式:压力大了去操场跑步,烦躁了听音乐,孤独了给周文发信息讨论问题。她有这么多工具、这么多空间、这么多语言来表达和处理情绪。

而姐姐,只有这十五分钟,这块青石板,这条溪流。以及沉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研究有什么用?写论文有什么用?把姐姐的沉默分析得再透彻,能还给姐姐一个可以自由说话的人生吗?能给姐姐更多这样的十五分钟吗?

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下来,滴在青石板上,留下深色的圆点。一滴,两滴,在滚烫的石板上迅速蒸发,只留下浅浅的水渍。

但她没有擦。就这样让眼泪流着,在无人看见的午后,在姐姐常坐的这块石板上。

哭了很久,眼泪慢慢停了。她抬起头,发现太阳已经西斜,阳光变成了温柔的橘黄色。对岸的杨树林被镀上一层金边,树叶翻动时闪烁得像无数面小镜子。

她忽然注意到青石板的边缘,靠近水面的地方,有一些细小的刻痕。凑近看,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被水流冲刷得几乎看不清了:

玲

累

想走

字刻得很浅,但能看出是用尖锐的石子反复划出来的。玲是姐姐的名字,累和想走……王蓉的心猛地一缩。

这是姐姐的留言。在这个她唯一能喘息的地方,用最隐秘的方式,留下她无法说出口的话。

王蓉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刻痕。石头的表面粗糙,刻痕的边缘已经磨圆了,应该是很久以前刻的。姐姐刻下这些字时,是什么心情?是绝望中的发泄,还是给自己的某种提醒——提醒自己还想走,哪怕只是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