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行用瓦片划出来的字,位置很低,不蹲下看不见: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最后这行字让王蓉心里一紧。她蹲下身,仔细看。字迹歪歪扭扭,妈字少了一点,时候写成了时侯。应该是哪个留守儿童写的,也许每天放学路过这里,就用瓦片划一笔,日积月累,刻进了砖缝里。
她举起相机。先拍全景——那面承载着国家话语与个人私语的墙。然后拍特写:每一层标语的叠加,妈字缺失的那一点,瓦片刻痕边缘的粉末。
阳光正好,白墙反射着刺眼的光。取景框里,那些字迹重叠交错,像一场无声的对话:国家在说只生一个好,孩子在问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时代在号召外出务工,个人在低语我想去北京。
第三个拍摄对象是姐姐王玲的婆家院子——她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外拍摄。
院门是铁皮焊的,刷了绿漆,已经斑驳起皮。门楣上贴着褪色的福字,一角被风吹起,像在挣扎着想飞走。透过门缝,能看见院子里晾晒的衣服:男人的工装裤,女人的花布衫,孩子的开裆裤,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晃。
王蓉举起相机,调整焦距。她拍那扇紧闭的门,拍门上锈蚀的锁扣,快门按下。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可当王蓉找遍姐姐的屋里屋外,没见姐姐的影子。听婆家人讲,姐姐早离家出走了,都不知去了哪?
整个下午,她都在村庄里游荡,像幽灵,像侦探,寻找那些失忆的痕迹。
她拍了四奶奶家门口的石磨——已经废弃不用了,但磨盘上还残留着当年磨玉米留下的凹痕。四奶奶说:以前啊,天不亮就要起来推磨,磨一家人的口粮。推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她拍了村口那部公用电话——红色的,塑料壳已经开裂,用胶布缠着。电话旁的墙上,有用粉笔写的密密麻麻的电话号码,旁边标注着广州张师傅深圳李厂。有几个号码被反复描画过,墨迹叠了一层又一层。
小主,
她拍了春梅姐家窗台上的药瓶——春梅去年查出子宫肌瘤,做了手术,但没休息几天就下地干活了。窗台上摆着止痛药、消炎药、还有一瓶已经过期的维生素。疼得受不了才吃一片。春梅说,药贵,能忍就忍。
她甚至拍了土地庙前烧剩的香灰——村里女人遇到难事,会偷偷来这里烧香。香灰堆成小山,风吹过时扬起细灰,落在旁边的杂草上。王蓉问管庙的王奶奶:一般都求啥?王奶奶说:还能求啥?求男人在外平安,求孩子别生病,求自己……少受点罪。
每一处痕迹,都是一句话的替代。缝纫机说:我曾经有价值。墙上的字说:我想念,我想走。药瓶说:我在疼痛中沉默。香灰说:我求助无门,只能信命。
傍晚,王蓉回到自己房间。她把相机连接上笔记本电脑——这是周文借给她的,说田野调查需要及时整理影像资料。
照片一张张在屏幕上显现。黑白模式,对比度高,那些痕迹在去除了色彩干扰后,变得更加锐利,更加触目惊心。
缝纫机针板上的划痕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墙上的妈字缺失的那一点,像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
王蓉一张张看,一张张标注。她给每张照片起名:
《手艺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