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比如身体姿态。
王蓉用相机偷拍(她知道这不道德,但为了研究,她需要证据)了一组对比照片:
男人在公共场合(如老槐树下)的坐姿:叉开腿,背靠墙或树,目光平视或略向上,占据空间。
女人的坐姿:并拢腿,身体前倾或微侧,目光向下或游移,尽量缩小占据的空间。
这些细微的身体规训,比任何明文规定都更有效地生产着无声者。
第七天下午,王蓉鼓起勇气,想和一个处在权力结构中层的女性——村妇女主任刘婶——聊聊。刘婶五十多岁,丈夫是村支书,自己管着妇女工作,在村里算是有话语权的女性。
她在村委会找到刘婶时,刘婶正在填计划生育报表。哟,大学生来了。刘婶热情地招呼,听说你在搞研究?研究咱村妇女?
嗯,想了解了解大家的情况。王蓉在她对面坐下。
好事啊!刘婶放下笔,现在上面重视妇女工作,我们每年都要报材料。你看,这是去年的数据:全村育龄妇女132人,已采取避孕措施128人,孕检率95%……
她熟练地报出一串数字。王蓉听着,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隔阂——这些数据是扁平的,抽象的,抹去了每个具体女人的疼痛、恐惧、无奈。
刘婶,她打断,这些数字背后……有没有特别困难的情况?比如家里反对避孕的,或者想要儿子一直生的?
刘婶的笑容淡了些。这个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主要是宣传政策,具体执行,还得靠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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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有人不自觉呢?比如非要生儿子,怀孕了躲出去生?
刘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这种事,不好管。你说重了,人家骂你‘断人家香火;说轻了,上面批评你工作不力。我们妇女主任啊,就是个夹心饼干。
她顿了顿:其实最难的不是管生几个,是管家里的事。男人打老婆的,婆婆欺负媳妇的,这些才真头疼。你去管,人家说‘我家的事你别管’;不管,出了事又是你的责任。
王蓉的心跳加快了。这正是她想了解的核心:在家庭这个最私密的权力场域里,那些无声者如何被规训,又如何(可能)反抗。
那一般怎么处理?她问。
还能怎么处理?劝呗。刘婶苦笑,劝女人忍一忍,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劝男人别太过分,传出去不好听。大部分时候,劝也没用。上次春梅被她男人打,跑到我这哭,我能干啥?给她倒杯水,说几句宽心话,最后还不是得回去?
她说得很平淡,但王蓉听出了里面的无力感——一种结构性的无力。刘婶作为妇女主任,看似有职位,有权力,但在父权制家庭的铜墙铁壁前,她的权力薄得像一张纸。
谈话结束时,刘婶送她到门口,忽然说:蓉蓉,你研究这个,是好事。但听婶一句劝:有些事,知道了,心里就放不下了。你以后是要留在城里的,别被这些事绊住了脚。
又是这句话。和母亲说的一模一样。
回程路上,王蓉走得很慢。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土路上拖出一道黑色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