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晚上九点打到村口小卖部的。
王蓉特意选了这个时间——周文说过他晚上通常在实验室或宿舍,容易找到;而且晚上长途话费便宜些。尽管如此,站在小卖部那部红色的、用胶布缠了又缠的公用电话前,她心里还是揪了一下:每分钟三毛钱,说二十分钟就是六块钱,够买三斤猪肉了。
刘婶——小卖部的主人,不是妇女主任那个刘婶——正在看电视,看见她来,熟门熟路地把电话机往柜台外推了推:打长途?给你那个大学同学?
嗯,请教点学习上的事。王蓉含糊地说,插进IC卡。
拨号时手有些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攒了一肚子的话、一脑子的困惑、一胸口无处安放的震撼,急需一个能听懂的人来承接。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周文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应该是在用电脑。
周文师兄,是我,王蓉。
王蓉!周文的声音立刻清晰起来,键盘声停了,在村里怎么样?还顺利吗?
我……王蓉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该说顺利还是不顺利。我看到了很多东西,很多……以前没注意的东西。
慢慢说。周文的声音很稳,我这边不着急,你尽管说。
于是她开始说。语速很快,像决堤的水,把过去七天积攒的所有观察、困惑、震撼一股脑倒出来:
葬礼上性别的空间隔离——男人在院子中央决策,女人在边缘执行。
权力的毛细血管——从说话句式到身体姿态的微观规训。
妇女主任刘婶那句夹心饼干的无奈。
春梅被家暴后只能跑到妇女主任那里哭一场再回去的无力。
还有她自己——作为研究者,作为妹妹,那种撕裂感:既要用学术的眼光解剖这一切,又要用妹妹的心去疼;既想保持客观的距离,又无法不被卷入这些具体而微的痛苦。
她说得很乱,时常跳跃,有时说到一半卡住了,需要深呼吸才能继续。但周文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说完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喝水了吗?周文突然问。
啊?
说这么久,嗓子该干了。先喝口水。
王蓉这才感觉到喉咙的干涩。她从柜台要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
好了。她说。
好。周文的声音重新传来,首先,我要告诉你:你观察到的这些,不是不正常,是常态。在绝大多数中国农村,性别权力结构就是这样运作的——公共领域男性主导,私人领域男性同样主导,女性被分配在执行、服务、情感劳动的岗位上。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王蓉心上。
你提到福柯的规训,周文继续说,但你有没有发现,乡村的规训和福柯分析的监狱、学校不太一样?它更隐蔽,更软性,通过人情、面子、辈分、孝道这些本土概念来运作。比如,为什么春梅挨打后不报警?不是因为不知道可以报,而是因为家丑不可外扬为了孩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些话语比法律条文更有约束力。
王蓉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对,就是这样。她观察到现象,但周文帮她点出了现象背后的文化机制。
那妇女主任的无力呢?她问,她不是有职位吗?不是应该帮助妇女吗?
周文叹了口气——王蓉第一次听见他叹气。这就是中国基层妇女工作的困境:制度性职位遭遇非制度性权力。妇女主任的职位是制度赋予的,但她在村里真正的影响力,可能还不如一个辈分高的老太太。因为村里的权力基础是血缘、地缘、人情网络,不是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