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蓉的手指停在母亲的名字上。
二十二天。那个月有三十一天,也就是说,母亲出工了二十二天。她迅速往前翻找父亲王建国同月的记录:王建国,男,整劳力,三月出工三十天,日工分十分,合计三百分。
母亲出工二十二天,父亲三十天。
那空缺的九天去哪里了?
王蓉闭上眼睛,想象一九七零年三月的北方农村。春寒料峭,土地开始解冻。生产队要送肥、整地、准备春播。一个年轻妇女——那时母亲应该还不到二十岁——请了九天假。这是什么原因?生病?不可能,小兵是不敢请假的。回娘家?但外婆家就在邻村,不需要九天。
她忽然明白了。
那应该是月经期。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经期叠加了严重的痛经或不适。村里的女人私下流传着经验:实在撑不住时,就去找妇女队长说一声。没有病假条,没有正式记录,只是在工分账上少几天出勤,少几分收入。而男人,除非重病,否则不会因为身体周期性原因缺席劳动。
母亲从未提过这些。
她只说过:那时候干活苦,但大家都一样。
王蓉继续往下抄录。
一九七一年夏收的账页上,出现了一个刺眼的记录:
王氏(李二狗家),女,半劳力,七月出工零天,日工分零分,合计零分。
备注栏有一行小字:产期。
整整一个月,零工分。
王蓉迅速查找这个李二狗的同期记录:出工三十一天,满分。
她往后翻了一个月,找到王氏八月的记录:出工五天,日工分六分,合计三十分。备注:产后,半休。
五天后,九月记录:出工二十天,恢复正常。
王蓉在笔记本边缘快速计算:
七月零收入,八月仅三十工分(约合三角钱),九月恢复但仍有十天缺席。假设生产队年终按工分分粮,这个家庭将面临严重的缺口。而这一切,仅仅因为家庭中的女性完成了一次生育。
她感到胃部一阵紧缩。
这不是个案。她连续发现五例类似的产期零工分记录,时间分布在不同年份,模式完全一致:女性生育当月零工分,次月极低工分,第三个月基本恢复。没有任何补贴,没有任何照顾性工分,仿佛生育是一项纯粹的个人事务,与集体劳动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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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所有这些女性的丈夫,在妻子生育当月,无一例外全勤。
窗外的光线渐渐斜了。
王蓉揉揉酸涩的眼睛,看着桌上摊开的账本和写满的笔记本。数字是冰冷的,但冰冷的数字拼凑出的,是一个个曾经鲜活的女性被系统性地低估、被隐形、被捆绑的一生。
她忽然想起祖母。
那个小脚女人,连半劳力都评不上,只能在家庭内部从事无酬劳动。她的名字,可能从未出现在任何官方账册上。
电话在口袋里震动。
是周文。
怎么样?档案里挖出宝藏没?他的声音明亮,带着实验室里特有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