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交叉小径的探索(七)

但王蓉看见小月背过身去,肩膀在微微颤抖。她走过去,看见小月满脸泪水,却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

我妈妈……小月终于开口,声音像蚊子,去年过年没回来,说买不到车票。今年端午节也没回来。我……我怕她不要我了。

这句话砸在王蓉心上。她想起姐姐王玲,想起王玲离家前的那个眼神——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恐惧?

那天晚上,王蓉在出租屋里整理录音。小月的声音反复播放:我怕她不要我了。她打开电脑,想写点什么,但光标闪烁了很久,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她给周文打电话,说了今天的遭遇和班主任的话。

周文沉默良久。她说得对。我们这些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很容易有一种救世主情结,觉得我们可以为底层代言。但我们的代言,可能只是在消费他们的苦难。

那我该怎么做?假装看不见吗?

不是。周文说,但也许应该换个身份——不是研究者,是学习者。不是我为你说话,是我想听你说话。而且,听完之后,要做点什么,哪怕是很小的事。

做什么?王蓉看着窗外城中村的灯火。小月需要妈妈回家,但这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第二天,她去了区妇联,想咨询留守儿童的帮扶政策。工作人员态度很好,但话很现实:我们有‘亲情连线’项目,可以组织孩子和父母视频。但解决根本问题?那得靠经济发展,靠户籍改革,靠教育公平。这些不是我们一个部门能解决的。

王蓉要了一份政策文件汇编。厚厚的册子,里面有很多项目名称和预算数字,但翻到具体案例部分,只有寥寥几页,而且都是成功典型——某个留守儿童考上大学,某个打工父母返乡创业成功。

那些没能考上大学的、父母没能返乡的、像小月这样在恐惧中等待的孩子呢?他们在报告里是其余、部分、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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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中村的路上,王蓉经过一个工地。挡上写着城市让生活更美好,里面塔吊林立,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高处移动。她忽然想:小月的父母是不是就在这样的某个工地上?他们看着这座城市一天天变高变美,却知这里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家。

在小月家楼下,王蓉遇见班主任。她正提着一袋米上楼。

您这是?

小月奶奶生病了,我看看。班主任说,王老师,昨天我的话可能太重了。我不是反对研究,只是……希望研究能真的帮到他们。

王蓉帮她提米。您觉得怎么才能帮到?

班主任想了想:比如,帮小月争取助学金,让她能安心上初中。比如,组织孩子们给父母写信——不是我们代笔,是他们自己写。再比如,最简单也最难的是:长期关注,而不是来一次就走。

那天下午,王蓉和班主任一起整理了学校二十多个特困生的材料,准备申请公益助学金。填表时,王蓉看着家庭情况那一栏,突然意识到:这些表格上的父亲职业:建筑工母亲、职业:保洁,和她论文里的研究对象一样,把人简化成了标签。

但小月不是标签。她是那个会在作文里写我梦见妈妈回来了,但醒来枕头是湿的的十二岁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