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蓉看了眼手机:七点二十。还有一个多小时。
那到时候,你能在院门口帮我看着吗?如果有人来,就咳嗽两声。
男孩点头,神情严肃得像接受重大任务。这个表情又让王蓉想起姐姐——小时候她们偷偷去溪边玩水,姐姐让她放哨时,也是这种表情。
八点半,他们慢慢往李家庄走。路上遇见几个村民,栓柱都礼貌地打招呼:三爷爷早。二婶早。王蓉跟在他身后,发现这孩子虽然沉默,但在村里人缘不错——大家都对他点头微笑,眼神里有关切。
大家对你都很好。王蓉说。
嗯。他们可怜我。栓柱的声音很平静,王老师说,不能总让人可怜,要自己争气。
王老师是谁?
镇中心小学的老师。她对我最好,给我补习,还给我买课外书。栓柱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她说我作文写得好,让我多写。
你都写什么?
谢妈妈。男孩的笑容淡去,写我记得的她。王老师说,写出来,她就能活在我的文字里。
这句话让王蓉鼻子一酸。她想起自己的论文,那些关于沉默、失语、代际传递的学术分析。而在一个乡村小学老师朴素的教育里,她找到了同样的内核:用书写抵抗遗忘,用记忆延续生命。
九点整,他们到了李家庄。远远看见李老汉推着板车出村,板车上堆着白菜萝卜。又等了一会儿,婆婆也提着布包往卫生所方向去了。
就是现在。栓柱小声说。
王蓉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走进院子。鸡在角落里啄食,看见生人,咯咯叫了几声。栓柱撒了把玉米粒,鸡群就围过去了。
堂屋门没锁。推门进去,昏暗的光线下,老式家具散发着木头发霉的味道。栓柱径直走到靠墙的枣木柜子前——那是屋里最像样的家具,虽然漆皮剥落,铜锁也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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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底下这层。男孩蹲下身,奶奶用报纸盖着。
王蓉也蹲下,掀开报纸。灰尘扬起,她忍住咳嗽。柜子底层堆着些杂物:破棉絮、旧鞋底、几个空药瓶。在最里面,摸到一个布包。
拿出来,沉甸甸的。蓝色粗布已经褪色,但能看出原本是靛蓝染的。解开布结,里面果然是那本绣谱——和家里那本一模一样,只是封面的磨损更严重。
王蓉的手在颤抖。她翻开第一页,毛笔字写着绣样辑录·陈秀芝·民国三十六年春。是祖母的笔迹,或者说,是祖母请人代写的笔迹。
但翻到后面,她看到了不同。在那些传统花样的空白处,有用铅笔添加的新图样:不是牡丹荷花,是野菊花、蒲公英、狗尾巴草,还有蜿蜒的溪流。笔法稚嫩但生动,是姐姐的手笔。
最让她心跳加速的是最后一页。那里用铅笔写满了字,密密麻麻,像是日记,又像是随笔。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能看出书写者情绪的变化:
1999年冬。嫁到李家第三个月。想家,想蓉蓉。她该上初中了吧。
2000年春。栓柱出生了。他不会哭,医生拍了好几下才哭出来。婆婆说哑巴生哑巴,我哭了。
2001年夏。蓉蓉考上大学了。妈托人捎信来,我高兴得一夜没睡。可惜不能去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