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太残酷,院子里安静下来。阳光完全照亮了院子,那些破败的细节一览无余:墙上的裂缝,屋顶的破瓦,鸡屎干涸的痕迹。这是一个被贫困压垮的家庭,而姐姐是其中最脆弱的一环,最先断裂。
王蓉想起自己在田野调查中见过的无数类似家庭。贫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困住里面所有的人。每个人都在挣扎,每个人的挣扎都可能伤害到其他人。
所以你们就告诉她,让她走?她问。
婆婆擦干眼泪,站起来:是我说的。我说:玲子,你走吧。走了还有条活路。栓柱我们带着,饿不死。
她什么反应?
她哭了。不会出声,眼泪就那么流。婆婆的声音很轻,然后她点头。那天晚上,她收拾了几件衣服,把她攒的几块钱塞在栓柱枕头底下。下半夜,雪最大的时候,她走了。
王蓉闭上眼睛。她想象那个画面:姐姐站在院门口,回头看熟睡的儿子,看一眼这个困了她三年的院子,然后转身走进漫天大雪。她知道这一走可能再也回不来,但她还是走了——因为留下,要么是出卖自己,要么是拖垮全家。
她走后,债主来了吗?
来了。老汉说,我们说人跑了,他们不信,搜了屋子。搜不到人,把家里稍微值点东西都拿走了。那台缝纫机,你姐陪嫁的,也被抬走了。
所以姐姐的出走也没能解决债务问题。她牺牲了自己,但家人依然没有解脱。
2003年夏天,那些人来河口镇找她,是怎么回事?
两个老人对视一眼。婆婆先开口:是债主派的人。他们不知从哪儿听说,河口镇有个聋哑女人在刺绣坊做工,就找去了。
你们告诉他们的?
不是!老汉急忙否认,是他们自己打听到的!我们……我们只说可能去县城了。
但王蓉从他们的表情里看出,事情没那么简单。可能不是主动告知,但也没有全力隐瞒。在债务的压力下,他们做出了选择——保住孙子和土地,放弃儿媳。
她最后从河口镇离开,往哪儿去了?王蓉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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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再次沉默。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光爬上了堂屋的门槛。
她……托人捎过信。婆婆的声音几乎听不见,2003年秋天,有个跑运输的带来张纸条,没署名,就一行字:我很好,别找。还夹了二十元钱。
纸条呢?
烧了。老汉说,怕债主看见。
那个跑运输的叫什么?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