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乱世起,他便对这个江东都督充满警惕。不是因为权势,不是因为声望,而是因为才华。周瑜之才,不下于自己,甚至在带兵布阵、治军行令方面,尤有过之。
他冷静、果决、有远见,身负大任而毫无怨言,既能抚琴作赋,也能驰骋沙场,心怀江东,骨中藏锋。
这样的敌人,令人忌惮,却也令人敬佩。
“若我为吴人,必誓死追随周公瑾。”诸葛亮曾在心中这样想过。
可偏偏,他们生在这乱世的对立面:各为其主,便注定只能兵戎相见。
今日的“胜”,是他诸葛亮设下诡计所赢。可周瑜……若真因此一命呜呼,那天下间,便再无一人可与他争锋。
诸葛亮闭上眼,缓缓握紧了手中羽扇,眉头皱得更紧。
他该高兴吗?
身为军师,自当斩草除根。若周瑜死,江东折一翼,从此无力争锋,蜀汉将真正崛起于荆楚之间,再无后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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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身为“诸葛孔明”,那个心怀大义、志在天下的男子,他却有那么一瞬间,心中涌现出不舍。
他不舍这个对手。不舍那个在江面纵舟、焚舟破敌、羽扇纶巾、气定神闲的周公瑾。
俗话说,一名势均力敌的对手,才是自己进步的最强大动力。
周瑜在,诸葛亮才不得懈怠。周瑜在,天下才有真正的对抗与平衡。
可若他死了,江东没了柱石,曹魏只怕再起势,而蜀汉……即便胜了,又算什么胜?
良久,诸葛亮睁开眼,眼底那点惋惜缓缓浮现。他轻声自语:
“终究......是我害了周公瑾。”
他抬头看向门外,那是东南方向,遥望江东,那里是周瑜的故土,也是那个曾令自己敬重的名字所属于的地方。
可一瞬之后,仅仅一瞬之后。
他猛然深吸一口气,再次低头,看向桌上的刘备手书,眼神一冷,神色恢复如常。
“不,主公说得对。”
“江东不灭,蜀汉难兴。周瑜的存在,终究是蜀汉之患。”
他拾起刘备之信,缓缓收进袖中,回到案前,眼神又恢复凌厉,喃喃道:
“周瑜,必除。”
吴军中央军营内。
午后,阳光毒辣地照在军营上空,营帐之中却如罩着层厚重的乌云,沉闷压抑,令人透不过气。
营内一片静默,士兵们虽没了昔日那种振奋高昂的气势,却依旧恪守军纪,秩序井然,营务按部就班,巡逻哨岗从未松懈。
那是因为,这一切都仍旧遵循着周都督昏迷前的最后一道道命令。
可无人知晓,他们心中压着多大的焦灼与忐忑。主帅卧榻,生死未卜,仿佛整支军队的脊梁都失了魂。
营帐内,几盏药香熏灯缓缓吐着浅白的烟雾。
周瑜静静躺在榻上,身着轻薄中衣,胸腹间还缠着厚厚的药布,隐隐透出大片浸血痕迹。他的皮肤本就白皙俊逸,如今却泛着病态的青白,嘴唇干裂失血,眉心紧蹙,神情痛苦而虚弱。
军医正坐在榻边,细细替他把脉,须眉之间满是凝重。
“都督已经昏迷三日了。”他叹了一声,望向身旁副将,“脉象浮中带涩、气息微弱,虽未断气……可也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