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乔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在心中做出了那个令她痛苦却不得不做的决定。
她睁开眼,看着军医,声音虽轻却清晰而坚定:
“你去……备针吧。”
这一句话,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划过她的心头。
军医听后,猛地抬头,随即拱手俯身,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是!周夫人!”
他迅速起身离去,留下帐内寂静如夜。
小乔站起身来,轻轻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面容憔悴,眼底乌青,唇色微白,却在眼神中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决与锋利。
她慢慢回头,走回床榻边,轻声道:
“公瑾……请原谅我,我别无他法。此法若成,你怎么骂我都好,若不成,那我便随你一同去了......放心,你......不会孤单。”
她紧紧握住周瑜的手,那力道几乎要嵌进骨血里去。
——为了唤醒他,她,愿赌一切。
不一会儿,军医快步回到了营帐。他怀中抱着药箱,另一手紧紧提着一卷裹布包着的针线包。阳光映在那包针上,如同鬼火闪动。
“周夫人,”军医低声道,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仿佛即将展开一场生死较量。
他在榻边跪下,缓缓摊开针线包,布帛一卷一卷解开,最后铺平在矮桌上。那针线包内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二三十根银针,粗细不一,长短各异,寒光森然,灯火一照,寒芒闪动,宛若蛇鳞轻颤,又像一排锋利的冰刃直刺人心。
空气骤然沉重起来。
阿吉站在帐边,看着那包针的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不禁后退一步,双腿都有些发软:“夫人……这……真的要……”
小乔转过头看他,神色虽柔,却无比坚定:“阿吉,你先出去吧,这里有我。”
阿吉咬咬牙,看着小乔那双已然疲惫却亮着火光的眼,终于点了点头,低头退了出去。
营帐的大门被帘子放下,只剩下一丝幽暗微光,只剩下三人。
军医叹息一声,从包中取出一根最细的银针。那针通体如丝,顶端锋利细长,似能穿透皮肉直达骨髓。针尖映着灯火微微发亮,细长得仿佛不存在,却又尖锐得令人毛骨悚然。
“夫人,我……开始了。”军医低声说道,手指已经略显颤抖。
小乔点点头,轻轻松开了自己握着的那只手:“嗯。”
军医屏息凝神,轻轻拿起周瑜左手的大拇指。
那手瘦削苍白,骨节分明,冰凉无温。他微微一顿,将银针缓缓对准穴位,深吸一口气,猛然刺入!
周瑜的指节轻微抽搐了一下,眉头却未动分毫。
小乔瞳孔一震,死死盯着周瑜的脸色,没有一丝变化。
军医又不敢停留,迅速取出第二根银针,这根较粗,长度也长了一指。他拿起周瑜的食指,对准第二穴位,咬牙狠狠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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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周瑜的整只手掌开始微微颤抖,指甲边缘隐隐泛青,血线从指缝渗出,顺着掌心蜿蜒滑落,在雪白的被褥上晕开一朵猩红的印记,如殷红花开。
小乔咬着唇,喉咙哽住,身子却一动不动,目光钉死在周瑜的面容之上。
军医第三次取针,这次是最长的一根,几乎有一指长。他举起周瑜的中指,此时周瑜手臂上的青筋已如虬枝鼓起,一触即破。
银针缓缓扎入。
“嗯——”
周瑜终于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哼,整只左手猛地收紧,手臂不自觉地一阵痉挛。
小乔眼眶湿润,她扑过来死死按住他左手,声音急切而颤抖:“继续!”
军医心头一震,立即取出第四根针,毫不迟疑地对准周瑜无名指的穴位,迅速扎入!
榻上的周瑜猛地一颤,整张脸剧烈扭曲,眉头紧皱如锁,额角沁出一层冷汗,嘴唇也在微微颤动。
那种痛苦是深入骨髓的,仿佛在极深的梦魇中挣扎不出。
正当军医取出第五根银针,已经靠近周瑜的小指时,忽然——
“呃啊——!”
榻上的周瑜猛然一震,双眼猛地睁开!
他瞳孔惊惧地扩大,眼白中布满骇人的红血丝,仿佛从无尽深渊挣扎归来的亡灵。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搁浅在岸边的鱼,用尽全身力气去汲取生命中每一口空气。
他的左手已血迹斑斑,手指颤抖不止,犹如被电击一般微微抽搐着。而那被包扎的右肋传来撕裂般的痛意,使他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全身肌肉都绷紧,额头上立刻渗出细密冷汗。
军医震惊之余,随即激动地喊出声来:“成了!都督醒了!”
他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周瑜便条件反射地转过头,眼神迟钝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可就在这一刻——
他的眼瞳倏然放大,整个人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般震在当场。
他望向她。
那个他在梦里无数次呼唤的身影,此刻,就站在自己身旁,泣不成声。
小乔……他的夫人……
她披散着秀发,素颜无华,眼泪一点一滴滑落,抽泣到说不成话,眉眼间满是委屈与担忧,还有无法遮掩的深深自责。
“我……”周瑜喉头干涩,声音虚弱得近乎破碎,“我……死了吗……”
小乔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猛地趴伏到他腿上,失控地痛哭出声。
她的哭声压抑而破碎,一下又一下地撕扯着周瑜的心。
周瑜虚弱地侧过头,看着她伏在自己膝上的身影,眼眶也不自觉地泛红。那一刻,疼的不是伤口,而是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