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熙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准备好的盐钱和跑腿费,递给王老栓。王老栓接过钱,脸上的惊恐才稍稍褪去,换上了熟悉的、对钱财的渴望。
“以后……”杨熙缓缓开口,“采购照旧。另外,多留意镇上和村里的风声,尤其是关于赖五和赵元的任何消息。”
“是是是!小人明白!”王老栓连连点头,将钱揣好,背着空布袋,几乎是脚不沾地地溜走了,似乎生怕这“好汉”因为赵家倒台而不再需要他,断了他的财路。
杨熙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带来远山模糊的轮廓和近处草木的清新气息。他抬头望向星空,浩瀚银河,静谧无声。
大敌已去。
束缚已解。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混合着对未来的茫然,以及更深沉的、对自己道路的思考,缓缓沉淀下来。
他提起那袋沉甸甸的盐,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向幽谷的入口。背影在夜色中,似乎比以往更加挺直,也更加孤独。
夜色下的幽谷,万籁俱寂,只有篝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溪流永恒的潺潺低语。杨熙坐在火堆旁,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新锄头冰凉的木柄,目光却穿透跳跃的火焰,投向更深沉的黑暗。王老栓带来的赵家彻底崩塌的消息,以及“山酢”交易初步的成功,像两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至今未曾完全平息。这些变化,迫使他必须更清晰地审视自己的处境,回答那个潜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该下山了吗?该回家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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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尖划过新锄光滑的木质纹理,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靠山村那低矮破败的屋舍,母亲常年操劳而佝偻的背影,弟妹们面黄肌瘦的脸庞,以及……赵德贵那双阴沉狠戾的眼睛,赖五带着家丁踹开家门时的嚣张气焰。
赵家倒了。是的,王老栓说得清楚,赵德贵重病不起,赵元卷款潜逃,赖五被逐流亡。表面上看,压在他头顶的那座大山,似乎已经土崩瓦解。
但是,真的彻底安全了吗?
杨熙的眼神锐利起来,如同夜行的狐。他从不轻易相信表面的平静。赵元去了哪里?那个在他印象中“沉得住气”的赵家大少爷,会选择悄无声息地彻底消失,还是潜伏在某个角落,等待着卷土重来的机会?赖五那样睚眦必报的亡命之徒,流落在外,会不会在某一天,因为走投无路或者单纯的怨恨,而想起他这个“旧仇”,甚至摸回靠山村附近?
风险并未根除,只是从明处转入了暗处。他此刻下山,回到那毫无遮蔽、人尽皆知的家中,无异于将自己和家人重新暴露在不可测的风险之下。他在暗处,尚能周旋;若在明处,便是活靶。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更何况,他如今是什么身份?一个被赵家逼入深山、官府或许还有海捕文书(他不能确定)的“逃犯”?贸然现身,会带来什么后果?会不会给刚刚摆脱赵家阴影的家人,招来新的、来自官府的麻烦?
他的目光扫过幽谷的轮廓。这片土地,见证了他从濒死到新生,从一无所有到初步站稳脚跟。这里有他开垦的田垄,有他搭建的窝棚,有他储存的粮食,有他赖以生存的陷阱和弓箭,有他刚刚重新点燃希望的“山酢”作坊。这里,是他用血汗和智慧一点一滴构筑起来的、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