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微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却未直接回答,反而侧身让开工作台,指着摊开的记录道:“沈吏且看,这是十年前治平二年的黄河水患记录 —— 当年刻漏科测得水位一丈五尺时溃堤,可算科存档的记录里,临界值却写着一丈六尺。还有五年前的庆元元年,实际溃堤水位是一丈四尺三寸,存档却改成了一丈五尺。” 她说着伸手点向纸页上的墨迹,“这些改动的痕迹虽淡,却能看出是后添的,墨迹与原笔不同,连字迹的力道都不一样。”
沈序的呼吸猛地一滞。这些细节,他昨日誊抄时也隐约察觉,却未敢断定是人为篡改。此刻被苏微点破,再看纸页上的字迹,果然如她所言 —— 原笔苍劲,后添的字迹却软塌塌的,像是刻意模仿却失了神韵。
“你……” 沈序正要追问,却见苏微从怀中取出一卷折得整齐的麻纸,递到他面前:“沈吏,这是先父生前整理的《水患数据对比表》,你且过目。”
沈序接过麻纸,展开时指尖微微发颤。纸页是陈年的,边缘已经泛黄,上面用小楷写着近十年的黄河水患数据,分了三列:一列是刻漏科实测的水位、雨期,一列是算科按《九章算术》推算的临界值,还有一列标注着 “司天监存档改动值”。每一年的 “改动值”,都比实测值高上数寸,而改动处的署名,大多是 “虞嵩” 二字。
“先父曾为司天监算科主事,” 苏微的声音低了些,晨光落在她脸上,竟能看见眼底的红痕,“他生前总说,水患数据是百姓的救命符,一丝一毫都改不得。可虞监副掌权后,每年都以‘星象示吉’为由,命人篡改临界值,说‘实测值太危,恐扰民心’。先父不肯从,便被他扣上‘妄议天象’的罪名,贬到了南方的驿馆,去年冬天…… 便病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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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序握着纸页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终于明白,虞嵩篡改数据并非一时之念,而是常年为之;他毁掉的也不只是今日的证据,更是近十年无数百姓的生路。治平二年那次溃堤,若按存档的一丈六尺临界值预警,不知延误了多少时日,又有多少百姓因此葬身洪水?
“沈吏请看今年的记录。” 苏微指着表格最末一行,“今年入夏以来,实测水位每时辰涨三寸,先父留下的推算方法里写着,‘连涨三日超二寸,必溃’,可虞监副却把临界值改成了一丈六尺,还说‘荧惑守井,雨三日内必停’—— 这不是误判,是故意欺瞒。”
沈序低头看着表格上的数据,再想起昨日黄河溃堤的惨状,想起街头逃难百姓的哭喊声,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他忽然抬眸看向苏微,目光里的警惕早已散去,只剩下同仇敌忾的沉重:“苏兄,你今日来找这些记录,是想……”
“我想还先父一个清白,更想让陛下知道真相。” 苏微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昨日黄河溃堤,虞监副在朝堂上说‘乃天意’,可这些数据不会说谎 —— 是他篡改数据、压制预警,才酿成今日之祸。沈吏昨日在朝堂上敢直言实证,想必也是个守正道的人,若你愿与我一同将这些证据呈给陛下,或许…… 能为两县百姓讨个公道。”
沈序看着苏微眼中的光,又摸了摸腰间的《考工秘录》—— 里面藏着他抄录的三日实测数据,还有那方祖父留下的 “实证为基” 木牌。自昨日拒改数据以来,他总觉得自己像孤身走在暗夜里,此刻遇见苏微,竟像是看见了一点星火,照亮了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