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元双手接过册子,展开一瞧,连常州各乡的播种时间、陶管数量、灌溉间隔都标得丝毫不差,感动得眼圈都红了:“沈经略使不计前嫌,下官必当全力配合!常州粮仓里还存着五千石粮食,我全拿出来当种子;若是不够,便是卖了自家祖田,也绝不让百姓误了耕种!”
这话传到百姓耳朵里,常州农户都主动往县衙跑,报名学种荞麦。张启元干脆在县城空地上搭起凉棚,请鲁师傅的徒弟来讲课,自己也搬个小板凳挤在农户堆里听,手里的炭笔在纸上记笔记,快得都要跟不上。有个老农打趣道:“张县令这是要跟咱们一起当‘实证派’啊!”张启元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回应:“跟着沈经略使办实事,才能当个百姓认账的好官!”
长江流域的地方官们像是较着劲般,一个个都动了起来。镇江知府直接调来了漕运储备的竹料,专门用来做滴灌竹管;泰州知州把闲置的驿站改成匠人学堂,连驿站的马厩都腾出来放工具;连最偏远的池州,都派驿卒快马送来当地的土壤样本,托人转交苏微,请她测算适合种的作物。苏微的案头堆起了小山似的样本与数据,算筹几乎没有停过,沈序特意让人做了个棉垫铺在她的跪垫下,怕她久坐伤了膝盖。
“沈先生,您看池州的土壤样本,偏沙质,最适合种耐旱的糜子。”苏微指着案上的算筹阵列,推演结果一目了然,“我算出糜子在沙质土的亩产可达一石四斗,比粟米还高一成,种植方案与灌溉间隔都写进明细册了。”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不过各地送来的数据实在太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算学馆的学生已经动身赶来帮忙,有他们分担,效率能提高一倍。”
沈序望着算学馆学生们忙碌的身影——有的在整理土壤数据,有的在核算灌溉成本,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与算筹轻响交织在一起,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便是‘官+民+技术’的妙处。地方官调派资源,百姓出工出力,咱们出技术与算学支撑,三方合力,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当年推广曲辕犁,只有我和几个匠人苦撑,如今有这么多人并肩,这条路自然走得更稳。”
李监正从京城赶来时,正撞见扬州码头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官差与百姓搭着伙扛陶管,匠人在田埂上教农户修滴灌,里正捧着明细册核对种子数量,连秦仲文都挽着官袍袖子,在田里教农户调试U型陶槽的角度。“沈兄,这般官民同心的场景,真是少见啊!”李监正感慨道,“当年司天监推广气象观测,地方官个个推三阻四,如今推广你的水利法,他们倒抢着往前冲!”
“因为百姓能摸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沈序指着田埂上正欢呼的农户,“秦知府说,扬州的粮价已经从一贯五石降到一贯三石,百姓的存粮能多撑半年。地方官把百姓的肚子放在心上,百姓自然拥护,推广技术也就顺理成章了。”
李监正递上一本厚厚的观测册:“北方的旱情已经缓解,长江流域的降雨量也与推演的吻合。我按苏姑娘的方法核算,今年长江流域的粟荞总产量能达到五百万石,比去年增产五成——这都是‘官民同心’结出的好果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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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钱琛这次算是彻底学乖了,他亲自带着杭州的粮商去扬州对接种子与陶管,见到秦仲文时,腰弯得几乎要碰到地面:“秦知府,杭州的旱地就拜托您多指点。沈经略使的明细册我都背下来了,每亩种八千株粟米,十日浇一次水,绝不出半分差错!”
秦仲文看着他手里翻得边角起毛的明细册,忍不住笑了:“钱老板这次倒是用了心。不过光背书没用,得亲自下田看实景。我带你去高邮的试种田,瞧瞧百姓是怎么下种、怎么引水的,比你背十遍明细册都管用。”钱琛连忙点头应下,跟着秦仲文下了田,瞧见田垄里沉甸甸的荞麦穗子,终于明白为何沈序的法子能让百姓这般拥护。
九月初,长江流域的晚荞麦已冒出绿油油的苗芽,粟米也进入了灌浆期。秦仲文领着各知县去田间巡查,望着连片的青纱帐,不由得对身边的张启元道:“你看,这就是实证的力量。当年咱们怕担责、怕出错,不敢碰新技术,如今亲自试过才知道,只要能让百姓吃饱饭,所有的担责都值当。”
张启元望着田里弯腰除草的百姓,深有感触:“是啊,以前我总想着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却忘了当官的本分是为民办事。沈经略使教会我的,不光是种粟米的法子,更是当官的良心。”他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折,“我已经给陛下写了请罪折,把当年反对水利法的糊涂事说清楚,也把如今常州的成效写了进去,只求陛下能恕罪,让我有机会再为百姓办些实事。”
沈序将长江流域的推广成效与地方官的转变整理成奏折,连同苏微的明细册一并呈给陛下。陛下翻阅后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嘉奖秦仲文、张启元等地方官,还将“官+民+技术”的协作模式写入《农桑要略》,令全国各州效仿。“沈爱卿,你不仅推广了技术,更转变了地方官的心思,这比粮食增产更可贵。”陛下在朝堂上高声赞道,“当年刘仲书推广曲辕犁,是一人之力;如今你带动这么多地方官齐心办事,是万民之力!”
圣旨传到扬州时,秦仲文正在组织百姓修冬灌水渠。他接过圣旨,没有立刻跪地谢恩,反倒转身对围拢的百姓高声道:“这圣旨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是给咱们扬州所有百姓、匠人、官差的!是咱们一起种出了粟米,修通了水渠,才换来陛下的嘉奖!”百姓们的欢呼声震得田埂上的尘土都飞了起来,连远处的水鸟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
王二憨扛着探水夯从水渠那边跑过来,对着圣旨粗声粗气地行了个拱手礼:“陛下要是能来扬州看看就好了,瞧瞧咱们的U型陶槽,瞧瞧咱们的荞麦田,保证比在京城里看奏折热闹百倍!”秦仲文笑着踹了他一脚:“就你话多!不过说得在理,等明年夏粮丰收了,咱们把最饱满的粟米和荞麦送进京城,让陛下也尝尝咱们扬州百姓种的‘实证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