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心中一痛,伸手握住她露在锦被外的手。触手只觉一片冰凉,指尖更是寒意沁人。他目光敏锐地注意到,她纤细的指关节处,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未完全擦拭干净的、褐色的药渍。恰在此时,他想起方才来的路上,有个面生的小太监似乎“无意间”与他的仪仗擦身而过,低声对随行侍卫嘀咕了一句,似乎提到了“春桃”、“药罐”、“加东西”之类的字眼。当时他心系青梧病情未曾深想,此刻种种疑点串联起来,心中顿时疑窦丛生,一股怒火隐隐升起。
“真的只是旧伤?”他握紧了她的手,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嗯……”青梧轻轻点头,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脆弱地颤抖着,上面甚至被她用沾了清水的指尖点上了些许湿润的痕迹,宛若刚刚忍痛垂泪,“许是……前几日看着明玥驯那匹小马……多站了会儿……累着了……陛下不必……不必为臣妾忧心……朝政……要紧……”她越是这般轻描淡写,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萧景琰的心就越发往下沉。他太了解青梧,她性子坚韧,向来是报喜不报忧,若非真的到了极其严重的地步,绝不可能在他面前流露出这般脆弱无力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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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心疼交织在一起,萧景琰猛地转头,对侍立在一旁的画屏厉声道:“传朕的旨意!立刻宣太医院院判亲自前来诊脉!让他给朕仔细地查!皇后近日所用汤药,每一味药材,每一滴水煎熬,都给朕查验清楚!若查不出确切病因,朕要他提头来见!”
“奴婢遵旨!”画屏连忙应下,正要转身去传旨。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传声:“柳贵妃到——!”
只见柳贵妃亲自提着一个精致的描金食盒,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忧色,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姐姐这是怎么了?听闻姐姐凤体欠安,妹妹这心里真是……”她的话还未说完,目光触及榻上青梧那“奄奄一息”的模样,以及站在榻边、面色阴沉如水的皇帝,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有劳……贵妃挂心……”青梧不等她说完,便用极其微弱的声音打断了她,甚至微微侧过身,仿佛连看她一眼的力气都没有,那姿态里透出的疏离与抗拒,像一根冰冷的细针,无声无息地刺入柳贵妃的心底,让她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只是……本宫此刻……实在……实在喝不下任何东西……怕是……要辜负贵妃的……一番好意了……”
萧景琰看着不请自来的柳贵妃,再联想到那个从她宫里出来的春桃,以及路上听到的闲言碎语,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贵妃若无事,便先回去吧。皇后需要绝对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柳贵妃碰了这么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那精心维持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只得讪讪地行礼:“是,臣妾告退。望姐姐早日康复。”她提着食盒,退出了内殿。
走到凤仪宫殿门口时,她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萧景琰压抑着怒火的、对太医的厉声催促:“还不快诊!仔细查!朕要知道皇后究竟为何如此!”那声音里的焦灼与狠厉,让柳贵妃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顿,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脊背,让她惊出了一身冷汗——看来,事情的发展,恐怕远没有她预想的那般顺利了。
层层帐幔之内,青梧“虚弱”地靠在萧景琰坚实温暖的怀抱里,耳畔是他因为担忧和愤怒而略显急促的心跳声。她将脸埋在他胸前龙纹刺绣的衣料上,嘴角在那无人能见的角落,悄悄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如刃的弧度。
柳贵妃想让她“病”,那她便顺水推舟,先“病”上一场。示敌以弱,方能诱敌深入。她要让对方先安心,再让对方慌乱,最后在对方自以为得计、放松警惕之时,露出更多的马脚。这深宫之中的较量,从来比的不是谁更狠毒,而是比谁更能沉得住气,谁的耐心更足,谁的网撒得更大、更隐秘。
她缓缓闭上眼,感受着萧景琰掌心传来的、带着安抚力量的温度,心中一片清明冷静。
这场由一碗汤药拉开序幕的戏,才刚刚敲响开场锣鼓。而她,有的是耐心和手段,陪着那位瑶光殿的贵妃,慢慢地、一步步地玩下去。直到,将这深藏于宫闱之中的毒蛇,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