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云止,幽州城下的焦土上,三十万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白衣胜雪的背影。
那是神迹的余韵,也是新王的加冕礼。
“来……来了!”
一声软糯却带着急促喘息的呼喊打破了死寂。
九嫂秦佳瑶双手捧着那坛温热的“醉生梦死”,跌跌撞撞地跑上了城头。
她跑得有些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圆润的脸蛋红扑扑的,像是个刚出炉的肉包子。
城下那如尸山血海般的肃杀之气,让她本能地想要退缩。
那是几千具焦尸堆积出来的修罗场,对于一个连杀鸡都要捂眼睛的厨娘来说,这简直就是地狱。
但看到那个站在地狱中央、背影虽然单薄却仿佛撑起了整片天地的男人,她咬了咬牙,硬是壮着胆子冲到了垛口边,把身子探出去了大半。
“十郎!酒……酒来了!”
赵十郎头也没回,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他右手向后轻轻一招,一股柔和的劲力凭空生出,那坛足以醉倒神仙的美酒便稳稳地飞过数十丈高空,轻飘飘地落入他的掌心。
连一滴都没洒出来。
“谢了,九嫂。”赵十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城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温度。
秦佳瑶趴在垛口上,看着那个男人,不知为何,眼泪唰地一下就流出来了。
她不知道什么是家国大义,她只知道,饭菜热好了,那个人还在,这就够了。
“啪。”
赵十郎随手拍开封着红泥的坛口。
刹那间,一股浓郁醇厚到极点的酒香,如同无形的风暴,在空气中炸开。
这酒香霸道至极,竟然在一瞬间冲淡了战场上令人作呕的焦糊与血腥味。
赵十郎并没有自己喝。
他拎着酒坛,一步步走到了跪在地上的萧长风面前。
此刻的萧长风,右臂焦黑如炭,披头散发,哪里还有半点“北境战神”的威风?
他就像是一条被主人打断了脊梁、又被一脚踢出门外的老狗,浑身散发着暮气与绝望。
赵十郎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将那冒着热气的酒坛递了过去。
“这酒不敬天,不敬地。”
赵十郎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剐着萧长风的心:“只敬那个为了守国门、把命都搭进去,最后才发现自己是个笑话的傻老头。”
萧长风身躯剧震。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与羞愤。
笑话……是啊,不仅是笑话,还是个天大的笑话。萧家满门忠烈,三百年的供奉,换来的竟是这蚀骨的毒咒!
“呼……呼……”
萧长风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损的喘息声。他颤抖着伸出仅剩完好的左手,想要接过那坛酒。哪怕是死,他也想尝一口这人间烟火气,洗一洗嘴里的血腥味。
然而。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粗糙陶坛的瞬间。
“嗡——!!!”
异变突生。
一直藏在他怀中、之前已经被真龙之气压制的北府帅印,仿佛拥有了邪恶的灵智,感知到了宿主心防的崩溃和那萌生的“投降”念头。
它不想死!它要反噬!
“嘶——”
一道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从萧长风怀中爆发。
只见那怀口处,黑色的煞气如同一条条狰狞的毒蛇猛然窜出,它们不再掩饰,直接化作实质的黑色锁链,死死勒住了萧长风的脖颈和心脉!
那是来自大胤国运的诅咒,是皇权对走狗最后的绞杀。
“啊——!!”
萧长风痛苦地仰头嘶吼,脖子上青筋暴起,双眼瞬间翻白。那黑气在疯狂吞噬他仅剩的生机,试图在他接下这坛“反酒”之前,将他彻底抹杀。
“大帅!!”
远处的北府军中,无数将士惊呼出声,却因那恐怖的威压而无法动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哼。”
一声冷哼,如同惊雷,在萧长风耳边炸响。
赵十郎没有后退半步。
他左手依然稳稳地托着酒坛,右手却缓缓抬起,五指成爪。
此时此刻,他的双瞳之中,那金色的竖线再次亮起,比正午的烈阳还要刺眼。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赵十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在他的掌心之中,一团璀璨到极致的金光猛然爆发!
那不是内力,那是真龙命格对一切阴邪魑魅绝对的、霸道的、不讲道理的压制!
“皇权?我才是天命!”
赵十郎低喝一声,那只裹挟着煌煌金光的手掌,带着不可一世的威压,狠狠一掌拍在了萧长风的胸口之上!
也就是那枚帅印所在的位置!
“轰——!!!”
两股力量碰撞,激起的气浪将周围的焦土硬生生刮去了一层。
紧接着。
“咔嚓!”
一声清脆至极、仿佛琉璃破碎的声响,响彻全场。
所有人惊骇欲绝地看到,那团一直笼罩在萧长风身上的黑色煞气,在碰到金光的瞬间,就像是积雪遇到了沸油,发出凄厉的“滋滋”声,疯狂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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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声哀鸣。
那枚象征着北府荣耀与诅咒、困锁了萧家三百年的玄铁帅印,在赵十郎这一掌之下,根本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当场四分五裂!
它化作了无数黑色的碎片,紧接着又被金光绞杀成袅袅黑烟,在阳光的暴晒下,凄惨地消散于无形。
静。
死一般的静。
随着帅印的破碎,一直像一座大山般压在萧长风灵魂深处的阴冷感,瞬间消失了。
虽然他那只因诅咒而废掉的右臂已经焦黑如炭,不可逆转,但他却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像是一个背着千斤巨石走了几十年夜路的人,突然卸下了重担,又看到了日出。
那是一种……新生的感觉。
萧长风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口,又看了看面前那个收回手、一脸云淡风轻的年轻人。
“没……没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碎了干净。”赵十郎把酒坛往前送了送,眉头微挑,“怎么?还要我喂你?”
萧长风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像是疯了一样,不顾嘴角的血迹,一把抢过赵十郎手中的酒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