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长兴奋得满脸通红,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拍着大腿,对身边的记录员大吼:“录下来!全部录下来!一字不剪!明天《申报》的头条就叫《神父的疯言疯语》,我要让全上海的人都看看,这些道貌岸然的洋人神父背地里有多肮脏和疯狂!”
林默站在一旁,适时地表现出了一丝“担忧”,他低声提醒道:“科长,他话里……似乎在指控教会的高层,还提到了什么指令……这样直接放出去,会不会引起外交纠纷?”
“怕什么!”科长大笑着挥了挥手,满不在乎地说道,“纠纷?就是要让他们起纠纷!他骂得越狠,指控得越高,就越说明他疯了!我们就把这盘录音带往租界工部局一交,让他们洋人自己去狗咬狗!这浑水,越搅越好!”
林默恭敬地垂下头,不再言语。
真实之眼中,科长肥硕的背影上,那团代表着他得意与狂妄的红色雾气,清晰地构成了四个字:【自取其祸】。
林默心中一片冰冷。
科长永远不会明白,威廉这些所谓的“疯言”,每一句,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真相。
而自己最大的敌人,正迫不及待地、兴高采烈地,要把这些真相通过官方渠道,传播到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清晨五点,教会设在法租界的海外联络站。
电报机疯狂地嘶鸣,吐出一长串急促的字符。
译电员脸色煞白地将电报纸递给联络站站长。
“威廉……公开忏悔,广播覆盖全市……内容涉及‘灰烬协议’与多位主教的秘密指令……建议立即切断所有上海关联,启动最高级别沉默程序。”
站长沉默地看着电报,良久,他将那张纸凑到蜡烛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焚毁所有A级以上文件,”他用毫无感情的语调下达了命令,“关闭上海频道,所有外围人员立即撤离。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同一时刻,林默正站在一座洋行的楼顶,晨曦的微光正试图刺破笼罩城市的薄雾。
他手中的便携收音机里,威廉的声音在电流的杂音中仍在断断续续地回荡,如同亡魂的悲鸣。
风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轻声对着渐渐苏醒的城市说道:“你们总想用恐惧来统治人心,可当真相被你们自己当成疯话来大肆播放时……恐惧,就该轮到你们了。”
远处,第一缕真正的阳光终于冲破了云层,洒向大地。
而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黑暗,已经从最核心的内部,开始了悄无声息的瓦解。
林默关掉收音机,刺耳的杂音消失了。
世界重归寂静,只剩下城市苏醒时的嘈杂。
这场精心编排的戏剧已经落幕,观众意犹未尽,而作为导演的他,却不能离场。
因为,还有下一场戏需要他去应付,去表演。
他整理了一下被夜风吹乱的衣领,转身走下天台,步伐沉稳,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颠覆性的风暴,而只是一次寻常的夜间巡逻。